“生命中曾拥有过的灿烂,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百年孤独》

夕阳大口大口吐着血,把整个小县城染成红色

天岳一中的男生宿舍楼南栋506寝室里,何予宾一个人在阳台看着夏末的落日。他洗过澡了,衣服也洗的干干净净。宿舍里其他人早已离去赶着上晚自习,他却仍然停留在这里。

何予宾的瞳孔漆黑,漆黑到没有一点点生机。他似乎是在注视着阳台外的三阳路,三阳路上的小店,小店里的空桌子。他听见晚自习上课铃,没有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时常感到虚无缥缈”

“我感受不到世界的真实”

他不知道上课与不上课有甚区别,不知道谈恋爱与否可不可以验证自己的感情是否真实,他知道自己是天岳一中的高一新生,带着潇湘省边陲小镇上亭镇父老乡亲的希望孤身一人来到天岳县最好的学校天岳一中求学。但他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脚上的劣质拖鞋散发出他已经喜欢的臭味,土豆没拧干的校服裤滴水滴到他汗迹斑斑的纯白校服短袖上,他不在乎了。他不明白他曾三令五申的宿舍条例为何形同虚设,但他不想和室友们起争端。但他现在确实不在乎了。

何予宾目光滞弛,僵硬的把头抬起来看向天空。赤红的天空缓慢的暗沉下来,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点亮。阳台下面是个废弃工地,他在下面寻找过一些东西。

“世上的光明与黑暗是对立的吗”

“还是说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分离概念”

“他们本就是一体,只不过在人类面前显露出不同的样貌”

宿舍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星星点点的黑尘在虚空中蔓延开来,化作一只黑血淋淋的大手把何予宾扼抓,把他放在阳台上面朝马路地坐着。

“哼哼,”他兀自笑了两声,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自嘲

“时间大概只是一种记录空间变化的概念吧,既然一万个影子也是0厚度,那么无数个三维空间的变化也只是一个扭曲的环罢”

他没有癫狂的大笑即便他想,他知道宿管苏爷耳朵灵。他想安安静静地离开。虽然,离开后注定不能安静,但至少此刻他是安静的,此后他也不必听见那些嘈杂的声音了。他忽的想到他生母那张可憎的嘴脸,不似从前的没有在心里与她争吵,随她去吧,何予宾想。这十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是他一年一年一月一月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一分一秒真实存在过的。他不必去想那些东西了。

“爷爷奶奶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

他动摇了。

十四年,他没有离开过爷爷奶奶。他想不起来爷爷奶奶用大米换奶粉的窘迫,但还记得那些对于穷苦家庭而言很奢侈的猪肉跟鸡蛋,还记得那一亩本该用作租田却因兄弟二人没有零食而重新耕种的花生地,还记得舍不得也要腌的咸鸭蛋,还记得离开家之前那最后一顿午餐的腊肉排骨,炖猪脚,土鸡汤,油炸小鱼。

冰冷的心里结成的寒冰在眼角化开,他忍不住哽咽,漆黑的天幕坠落繁星,在他眼里的泪花中漫射出微弱的光芒。

我讨厌这个世界,为什么善良的人总要落得悲惨的境遇,为什么坏人最后总要获胜,为什么天岳一中的口号只是口号,为什么我明明很努力地在做好每一件事却没有一件做得好阿,为什么我最后都是在一个人咽下泪声。到底为什么。

天空彻底地暗了,城市里杂乱的光肆意污染着天岳县的上空,月亮也被吓得躲起来了。只有三阳路上的小店里的光干净温和,小店的老板也拾掇得整洁,他看到街对面的天岳一中宿舍楼阳台上的黑影忽然消失了,废弃的工地里传来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