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建良(化名)是发小,一个坭坑里滚大那种。我们除了好动贪玩的性格相似之外,还有一点也特别相似,都是学渣。当然那会儿还没有这个词,就是“脑子不好成绩差”,老家人给找了个解释,“他们家没有书种”,简简单单的把我俩定了性。最少初二以前我们在“学渣”这方面是高度一致的。

两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就这样在同一个坭坑里打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是随着长大,慢慢的也就分了叉。建良打小就已经认可了“家里没有书种”、“不是读书的料”这一类的定论,学海无涯苦做舟是对于别人而言,于他则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他很早就在谋划着赶紧长大好出门混社会,而在此之前,看书学习这种浪费时间的事,他早就看的“通透了”。

记忆里每天放学的夕阳下,他总是会拉上我,“流窜”在田野里,树林里,小溪里,把自己从学习里“放逐”出去。我那会儿当然也是学渣,但我不一样的是,我羡慕那些学习好的,我渴望成为那些人。所以我总会下意识的托辞“还有作业要做,不想去玩”。只是很可惜,大多时候都拧不过他那句,“反正也是没希望的,干嘛那么努力。”

对啊,我俩不是都已被定性了吗?没有希望,何须努力。初二以前,在这个理论面前,我无力挣扎。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那个时代的初中部有一个特点,初三学生自开学开始到毕业,每天人数都在减少,因为那些人们眼中的“学渣”们,早早放弃了高中,要么出门打工,要么报考技校。建良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老早就已经和我商量好准备去哪个城市发财,初二的结束初三学年的开始,将这计划彻底激活。

开学第一天那个晚上,正吃着饭,我不当回事般的对我爸妈说:“过段时间我准备和建良一起去打工,学不上了。”说出这话时,我是不以为意的,我以为我爸妈其实早已默认这个事实。但显然不是的,至少我爸从不这么认为。

我爸经常和我说起他上学那会儿的事,他一直告诉我,他学习成绩是很好的,只是因为高考前我爷爷的去逝让他发挥失常错过了机会。他一直认为读书学习明理是我们这小山村里人的唯一希望,而他也一直认为我一定会替他完成他未曾完成的梦想。对了,我爸一直反对我和建良“鬼混”,他眼里建良是“混子”带歪了我。而我成绩差完全是因为天天不用功学习。

显然今晚这段话,激怒了我爸。他做出了那个时代,那个小山村里所有普通父亲恨铁不成钢的时候都会做的事,他拿出了竹条,把他所有的失望与不甘通过窄窄的竹条,狠狠的宣泄在我身上。那一晚,我妈出奇的没有出手阻止我爸,只是在一旁陪着我哭,哭到嘶哑。

第二天,我嗓子倒了,人也倒了。我爸替我请了几天病假,将我锁在了房间里,把课本丢在我床边,逼着我学。没有任何人生大道理,没有任何语重心长的劝说,他就用着这个最传统他最擅长的方式,试图让我这顽牛转角。

现在想来,我不觉得这种方式对我有任何帮助,不过很幸运的是,这给了我足够充分的借口“摆脱”了建良。这次抽的实在太狠了,建良也没敢再硬拉着我同他一起去“发财”。

不久之后,建良出门去省城打工了,我留守家中,安心学习。日日夜夜羡慕的学霸们,我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向你们靠近了。以前没有希望,因为不曾努力,而今苦读不止,希望如深夜将尽后的第一丝曙光,肆无忌惮的牵动我的心弦。

一年过后,我上了普高,他在工厂里做普工;又三年后,我上了普通本科,他在另外一家工厂里做普工;再四年后,我成了一个普通公司的普通职员,他又换了一家工厂做普工。

而今,我并不知道他的生活里还有没有希望。但我有,我自己努力拼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