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也许,我这一生都做不了母亲

小时候经常晕倒,太阳底下站太久会晕,跑太久会晕,吃少了会晕,吃多了也会晕。

学校运动会从来见不到我的身影,小朋友从来不找我玩。

信息闭塞的农村,纯朴简单的父母。总认为这大概就是个体弱多病的女儿,并无不妥。小心呵护就成

我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似的小公主的日子。过着与小伙伴格格不入的生活。过成被羡慕的样子。

下河摸鱼,上山采果。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连最爱的跳皮筋,都没人肯跟我组队。我只好求着奶奶买一根皮筋,邀小朋友来我家,我在旁边看着。

我以为呀,我只是身体不好。所以小学一年级便开始迷恋林黛玉,我觉得,我好像就是小小的林黛玉。实际上,我确实被叫林黛玉很多年了。我实在以为,是我长的好看。

直到有一天,我又在河边晕倒,奶奶终于觉得,小丫头病了,很重很重的病。

“你知道吗,我肚子里有一个鸡蛋,他在我的胃里游泳。你们有吗?”我跟小伙伴炫耀着。

我以为肚子里那个会游泳的鸡蛋,是我的胃。我总是喜欢跟其他小朋友比谁的胃大。从来没输过。

曾一度引以为豪。

小朋友的脑袋瓜,还真是奇妙。

2.

那天早上,爸爸起了个大早,做了一碗鸡蛋挂面,他说带我去市里买我想要的小霸王游戏机。买HelloKitty。还问我,想不想吃葡萄?我才不想吃葡萄。我想要一件粉色裙子。儿童节时我看她们穿着表演了丢手绢。

我被带到了肿瘤内科,医生用针对着我肚子里的鸡蛋扎下去,抽了一管黄色的液体。好疼的,但我没哭。

我吃了葡萄,也买了粉色裙子。

但爸爸一上午都没笑。我想他不爱笑吧。他从来都不爱笑。

3.

我晕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然后就住进了医院,医院的床挺舒服的。我总喜欢让爸爸一会调平一会调高。护士都很喜欢跟我玩,还让我叫她们姐姐。就是天天打针,我不喜欢,怪疼的。爸爸也不说为什么。

我开始不喜欢医院,我想回家了,我总觉得我每天都很困,连最爱的葡萄都不想吃。爸爸老喜欢哄我喝乱七八糟的肉汤鱼汤,我觉得特别苦,好想哭,又怕哭了医生会骂人。觉得难受极了。

有一天来了三个护士,她们围着我,夸我勇敢。然后给我打针,用一根很长的管子从我的鼻子里一直塞到肚子。特别难受,我都哭了。

我觉得,身体软软的。

我被推着走了好久好久,然后爸爸抱着我放到了另一张床上,我看到了,爸爸好像哭了。

我还看到,他抓着一个戴口罩的医生。这个房间太白了。床顶的灯也太亮了。背上打的那一针,疼的几乎要晕死过去。可是我没有力气哭出声音。只能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感觉眼泪掉进耳朵,我想擦掉才发现,手被绑起来了,我第一次感觉,我是不是要死了。

好多医生围着我,我感觉很累很累,接着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一个空旷的房间,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墙,姐姐在前面看着我笑,我喊她,她好像听不见。

我喊了好久好久,后来我又听到爸爸的声音,还有很多人,可是我动不了,我发现前面有光,于是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爸爸,他问我,认识爸爸妈妈吗?还有一些人,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我又想喊,爸爸,你看到姐姐了吗?这次爸爸笑了,他问我饿不饿,想不想吃葡萄。

4.

原来我真的生病了,那个叫畸胎瘤的家伙,竟然是我的孪生子,生命真是个伟大的工程。

它与我共存10个月,可是啊,世间本就残酷。从来都是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成为我的那颗胚胎终究还是赢了。

来这世间走一遭,直到10年后,妈妈才知道眼前这个体弱多病的小女儿。曾经在她肚子里,就赢得了生命的权利,但是我做不了母亲了。

很遗憾的是,我们得承认有个名词,叫因果,直到20年后今天,我突然发现。原来,我得用另一条命来偿还,我一直在以另一种方式,与他共存。

5.

其实我用了不少的时间才与自己和解。清白一生,却要受此磨难,我指着头上那片天质问过,恳求过,妥协过。

我去到很高的山,很闹的街。去感受人群,感受浩瀚。我终于释然,芸芸众生,不过沧海一粟。渺小如蚁,我的存在,甚至这个世间,也不过是时光里的尘埃而已,来一遭,所求终究只是内心的安定。

也罢,我便是一生用来宠爱自己。

如此,不负走过的路,不畏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