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迅的《不完美的她》开播了,没有大肆宣传,正如周公子这么多年行事一样低调。剧播至今,简单来说就是周迅饰演的林绪之认为自己从小被抛弃,在寻找生母的过程中遇到了小女孩莲生,她一眼就认定这孩子跟她是同类——都是没有被爱包围的孩子。果不其然,莲生的父亲因病去世,母亲的新男朋友一直虐待莲生,还蓄意制造了一场微波炉爆炸事故,幸运的是,莲生在这场事故中被绪之救下。

剧的好坏不予置评,毕竟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这部剧里面有两个人物设定我认为比较真实,一个是绪之对养母(惠英红饰)和闺蜜疏离的态度,一个是莲生的讨好型人格。之所以认为真实,是因为这恰恰是我——一个在收养家庭中成长的孩子的典型性格。

上世纪90年代初,大概是计划生育最严格的时期,而且那个时候检测水平不发达,分娩前无法得知婴儿性别。亲生父母为了要个男孩,也害怕我的存在会让男人丢掉国营企业的铁饭碗,就将二胎的我送给了别人。听养母说,我出生一个月后被送往了一户人家,一年后那家的女主人怀了孕,我就被二次抛弃——“退货”了。在出生的家庭里又待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组织上说要辞退家里的男人,因此女人一直在为我找下家,这才匆忙出手将我低价送往了现在的家。

庆幸的是,养父母待我视如己出,直到十年后他们自己的儿子出生后也从来不曾忽视我的感受,正如剧中绪之的养母一样。在未得知我的身世之前,我也一直认为自己就该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他们就该毫无保留的宠爱我,而我们的亲子关系也跟其他家庭没什么两样,做得好了表扬,做得不好了时不时的一巴掌以示惩戒,十分自然且相互依赖。

然而,这种自然和谐的相处方式在16岁时被彻底打破了。那是个高二的黄昏,因为头一天拿到了月考第一的好成绩,所以我清晰的记得,那天的夕阳格外美丽。我循规蹈矩地吃饭、打开水、上厕所回到教室,同桌告诉我有个高三的学姐找我。“哦,高三的?谁呀?我不认识高三的呀”“不知道,可能是问你数学题目的,毕竟他们复习高二的科目还不如我们学得精”。虚荣心作祟,我迫不及待地赶去见我的“迷妹”。“请问李艾学姐是在你们班吗?”“李艾,有人找”。随便聊了两句学习,她开门见山地说:“其实,我们是亲姐妹,你现在的父母只是养父母。”当时夏日的余热伴随着夕阳已经完全谢幕了,但我当时内心的不安和燥热却难以压抑,整个脸像被炙烤一样憋闷得难受。她的那句话让我突然不认识十六年以来我所认识的世界了,好像将我判定为一个小偷,偷了养父母十几年无微不至的爱,我没有办法相信父母那么爱我,我竟然从根上不属于这个有爱的大家庭。

自小到大,我的独立意识一直很强,出于尊重的角度,养父母一五一十地叙述了我是如何到了现在的家,并承诺无论我怎样选择都尊重我,且一如既往的爱我。高三的学姐被年级主任和班主任轮番谈话,自那以后再没打扰过我。繁重的高中课业好像将那件事从我的心里挤了出去,但回家后突出的亲子关系总是会将那根刺重新扎进我的心里。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他们对于我不满情绪的感知更为敏感。青春期的孩子都会不明就里的莫名忧郁,以此体现自己像是一个大人了,懂得忧虑生活苦楚了,我也一样。但我自以为很酷的这种“作”似的忧郁,却让养母感觉我是对这个家不满意,这是我偶然偷听到的。于是我刻意收起了青春期的所有叛逆,因为我对他们的爱并没有消减,我更怕的其实是他们不要我,遭到第四次抛弃。

从十六岁到现在,十年间我从来没有回到过亲生父母那里,也从来没有联系过。但不知从何时起,我和养父母之间开始以“相敬如宾”的模式来相处,好像没有了血缘关系的原始捆绑,彼此之间都害怕对方会忽然离去。所以,我很理解绪之和养母之间客客气气的相处模式,还有就是她对闺蜜“抱抱”这个要求的反复拒绝。亲密关系有助于增强人的安全感,但是对于被抛弃的人来说,最亲密的关系已经在童年就被验证并不那么牢固。于是,我们不再想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或者说,害怕再次建立的亲密关系是短暂的,一旦疏离更是椎骨之痛,就如饮鸩止渴一般。我身上另外一个性格特征就是和莲生一样的讨好型人格。在群居性集体生活中,我潜意识中总是害怕自己会被再次抛弃,因此总是想要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情绪。比如去郊游从来都是顺应多数人的意见,即使那个地方我并不喜欢;玩游戏不敢一直赢;对于别人的要求从来不敢拒绝等等。

我相信和我同龄的孩子,尤其是农村的女孩,不少人都会有这种性格表现。近两年来,我已经意识到这种性格缺陷,并不断找一些心理学的书籍来自我疗愈。我想告诉这些女孩儿的是,要明白所有的亲密关系都是有时间期限的,小时候被抛弃的经历,我们也可以将它抛弃给过去;生活体验本质上是个体和个体之间相互给予的情感体验,因此我们生而为人,要学着爱人和接受爱意,当然也包括爱自己,只要在道德和法律的范畴之内能让当下的自己感受到快乐,那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想爱什么人就用语言和肢体勇敢表达吧。相信我,没有那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