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想过她不在的日子。

没有人会在他十一点起床后小声抱怨,说他一天只知道睡觉;没有人会在他看电视的时候在他面前假装拖地暗示他关掉;没有人会在他回家后端上热气腾腾香气诱人的饭菜;也没有人会在他生日的时候买下一块蛋糕看着他吃完。

他说过最伤人的话,刺得她在床上躺了三天。他不知道那三天她的枕头湿了几回,也不知道她真的有想过永远离开——就像他说的那样,更不会知道她一遍又一遍地翻着手机里他的照片时又开心又难过。

过了许多年,他才明白她多年的苦处,也明白当时自己有多混蛋。

如今,他总是想起旧事。

想起她送给他一双球鞋,他不穿,因为是粉色的。他觉得,男孩子,怎么样也不能穿得粉粉嫩嫩的。

想起她在漆黑的客厅里点燃蜡烛,对着刚进家门他说生日快乐,他吓了一跳,不由分说按亮了灯,一言不发地从她面前走过,也没有看她一眼,将自己卧室的门在里面使劲关上,发出巨响。

想起她站在橱窗前良久,看着某条裙子,眼睛都弯了,却还是转身和他进了别的店,给他买了最好的山地车。

想起她半夜起来敲他的门说梦见他去网吧打游戏没有给钱……他没有听完,打断她的话,吼着:“你一天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吗?!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想起她从他的房间出来正好撞上他进门,他沉了脸色,进去看了看自己的房间摆设,尽管没有变化,还是用了命令的语气叫她不要再进自己的房间。

想起……想起她真的走了的时候,他在她面前泣不成声。他也不知为什么,一遍一遍喊着她,好像能这样喊她回来。

那双粉色鞋,他一直保存着,尽管他不知,完全不懂鞋的她在店员的“这种啊,男孩子都喜欢的”推荐下,想着他收到会开心,心里多么甜蜜。

每年生日的时候,他都关上灯,点着蜡烛,小声唱着生日歌,然后默默地将蛋糕一口一口全部吃掉。尽管他无法体会,怕黑的她在等他回来时的心情,有惊慌,更多的,是欢喜。

他为她买了无数条裙子,可终究不确定她当时看中的到底是哪一条。因为当时的他根本就没有细看。他也不会知道,她看着那条裙子,想象着自己穿上,心里有多雀跃。

他再也没去过网吧,一次也没有。他也不知道,她当时那么惊慌失措只是因为梦见他没有给钱被吧主扣下不许他回家。她总是想让他多在家里待一会儿的,梦到他再不能回来,惶恐得快要疯掉。尽管敲开门被吼了,看着他好好地在房里,她还是拍着胸口缓住了神。

他打开卧房门,没有人站在门口问他要不要打扫一下——离家在外工作了这么些年,换了不少住处,她从没敢当面提过要去看看,她怕他嫌烦。还好他知道,她那天真的只是打扫屋子,小心翼翼地没有碰他的东西,哪怕再好奇,也没敢打开他的一个小抽屉,没有翻看他的一个本子。

等他终于再找到一个愿意为他扫屋的人时,他将那人领到她面前,笑着说:

“妈,你看看,她是不是和你一样贤惠,是不是和你一样温柔,是不是和你一样一直会爱着我这个小混蛋,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揽着同样泪目的妻子,看着面前的她,那是她年轻时候的模样,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裙子,笑得很美,就像从前,她看着他从校门口出来时,笑得温婉。

他一把抹掉眼中的水,笑了一下。

没事的,我只是很想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