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末,早就说好了要个朋友们去逛夜市,母亲却在下班的时候打来电话,声音是小女孩般的欢心雀跃:“明天我们单位组织春游,你下班的时候到威风糕饼店帮我买一袋椰蓉面包,我带着中午吃。”

“春游?”我大吃一惊,“啊,你们还春游?”想都没想,我一口回绝:“妈,我跟朋友约好了要出去,我没时间。”

跟母亲讨价还价了半天,她一直说:“只买一袋面包,快的很,不会耽误你……”最后她有点生气了,我才老大不情愿的答应。

一心想速战速决,一下班我就飞身前往,但是远远看到那家糕饼店,我的心便一沉:店里竟挤满了人,排队的长空一直蜿蜒到店外。我忍不住暗自叫苦。

真不知母亲怎么想的,双休日在家里休息休息不好吗?怎么会忽然心血来潮去春游,还说是单位组织的,一群半老太太们在一起,又有什么可玩的?而且春游根本就是年轻人的事,妈都什么年纪了!

前面的人为了排队位置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便有人热心的出来给大家排顺序,计算下来我是第三炉的最后一个。多少有点盼头,我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轻轻叫了声:“小姐。”我转过头去,是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我没好气:“干什么?”她的笑容几近谦卑:“小姐,我们商量一下好吗?你看,我只在你后面一个人,就得再等一炉。我这是给儿子买的,他明天春游。我待会儿还得赶回去做饭,晚上还得送他去听课,如果你不急的话我想,嗯……”她的神情里有说不出的请求,“请问你是给谁买的?”

我很自然的回答她:“给我妈妈买,她明天也春游。”

不明白,当我做出回答的时候,整个店怎么在刹那中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所有的目光一起投向了我,我被看得怔住了。

有人大声的问我:“你说你给谁买?”我还来不及回答,售货小姐已经笑了:“嗬!今天卖了好几百袋,你可是第一个买给当妈的。”

我一惊,环顾四周才发现,排在队伍里的,几乎都是女人。从白发苍苍的老妇到绮丽少妇,每个人大包小包,都在注解着他们主妇和母亲的身份。

我身后的那位妇女连声说:“对不起,我真没想到,这家店人这么多,你都肯等,真不简单。我本来都不想来了,是儿子一定要,一年只有一次的事,我也愿意让他吃好玩好。我们小的时候春游,还不就是挂着个吃?”

她脸上忽然浮现出神往的神情,使她整个人都温柔起来。我问:“现在还记得?”

她笑了:“怎么不记得?现在也想去啊!每年都想,哪怕就在草坪上坐一坐晒晒太阳也好,到底是春天,可是总没时间。”她轻轻叹口气:“大概,我也只有等到孩子长到你这种年纪的时候,才有机会吧!”

原来是这样。并不是母亲心血来潮,只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埋藏了几十年的心愿。而我怎么会一直不知道呢?我是母亲的女儿啊!仿佛醍醐灌顶的刹那,让我看到自己竟是这样自私的人!

她手里的塑料袋里,全是饮料,雪饼,果冻……小孩子爱吃东西。沉甸甸的,坠的身体微微倾斜,她也不肯放下来歇一歇,她向我解释“都是不能碰,不能压的。”

我说:“你太辛苦了。”

她叹了口气说:“谁叫我是当妈的!熬吧,等孩子懂得给我买东西的时候就好了。”她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声音里充满了肯定,“反正,那一天也不远了。”

因为我的存在,便给了她这么大的信心吗?我在瞬间想起了我对母亲的推三阻四,整张脸像火一样热了起来,而我的心,开始狠狠的疼痛。

这时,新的一炉面包热腾腾的端了出来,芳香像原子弹一般的炸开,我前面的那位妇女转过身来:“我们换一下位置,你先买吧!”

我一愣,连忙谦让:“不用啦!你等了那么久。”

“但是你妈已经等了20几年了。”

他前面的一位老太太微笑着让开了,更前面的一位回看了一眼,也默默地退开去。我看见,她们就这样安静的,从容的,一个接一个的,在我的面前,铺开了一条小径,一直通向柜台。

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徘徊不敢向前。

“快点啊。”有人催我,“你妈还在家里等你呐!”

刹那间,我分明知道,在这一瞬间,她们看到的不是我,而是他们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女。是不是所有的母亲都已习惯了不提辛苦,也不说要求,唯一的小小的梦想,只是盼望有一天,儿女们会在下班的路上为自己提回一袋面包呢?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通往柜台的路一下子变得很长很长,我慎重地走在每一位母亲的情怀里,就好像走过了长长的一生,我终于读懂了母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