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那么些人,能轻易敲开心上的锁,毫无预兆的闯进心底最柔软的一处,任其在心里肆意妄为,而我只有无奈的微笑,纵容着,宠溺着。

高三毕业那年,我想要继续上大学,但母亲对我的决定持否定态度,她认为作为一个女孩子,让我读完高中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就休想在读什么大学。她的态度令我心寒,却也自知辩解无益,就独自一人与朋友一起在家这边找了份暑假工,打算自己赚够学费,绝不拿家里的一分钱。这是我记事起,第一次忤逆母亲。由于我的坚决,母亲最后也松了口答应了。

当我到工厂报道那天,就被领着到了工作岗位熟悉业务了。刚进入车间,迎来的是长期工们的注视,我有些局促。当连长把我带到工作岗位并授予工作技能后,就在一旁看着。似乎我的表现另他感到满意了,于是便走开了。当进入一个陌生区域,我习惯性把自己保护起来,周遭的环境令我恐惧。打破这一切的是我身边的小女孩,她主动与我搭话,由着她的带领,我渐渐卸下了自己的防备。或许因为她离我最近,也或许是她的主动热情,我们俩人之间无话不谈,甚是亲密,我叫她小花。

7天的试用期,在新结交的朋友,轻松的工作中愉快的度过了。然而,我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引诱你进入炼狱生活的假象。试用期过后,连长露出了他恶魔的本性。每天12个小时的工作时间,中间休息吃饭的时间加起来不到2个小时,早上8点钟上班,晚上9点半下班,没有休息日,只有周日晚上的提早下班,并且只是按小时计算的工资。每一天上班,每隔一两个小时,我就会因为一些小事儿,受到连长的责骂。连长这一词,是小花跟我解释的,流水线总共有6条,每条流水线配备一名管理员,称之为连长。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做着一份工作,但后来由于人手不足,我一个人担任了两份工作。我提出抗议,迎来的确实连长冰冷的话语:“之前也有干你这份工作的人,也是跟你一样干两份活,她都可以,你要是不行的,就换人”,威胁之意显而易见,如果我真说不行,等来的结果不是换人,而是赶人或者扣工资,这是他经常使用的把戏,我却不得不吃这一套,毕竟虽然母亲同意了让我上大学,但学费依然得由我自己负责。高强度长时间的工作,已经令我疲惫不堪,如今忍受两份工作的量,我几近奔溃。流水线上的工作难度在于,你这一关过不去,处于下游的人就将闲置,一旦出现堆货的情况,迎来的又是劈头盖脸的责骂。小花看出我的颓废,也痛斥连长的恶毒,但我们却是无能为力,她豪迈地说:“没关系,我帮你”。我很感动,流水线上总共有12个人,却只有她提出要帮忙,但我不想连累她,于是只闷头干活,只是速度比平常快了近一倍,尽量不让她受累。她也固执的很,我一快,她也快,像是在竞技一样。终于这孩子气的做法把我逗笑了,不愉快的气氛烟消云散。多么心细的姑娘啊,明明比我还小,却一直是她在照顾着我。

自从试用期过后,就连聊天也只能趁连长厂长都不在的时候,偷摸摸聊几句。小花是个豪爽的女孩子,一张娃娃脸时常挂着笑容,但却是个极其聪慧的人。可是当她告诉我她以前得过抑郁症的时候,我除了满脸的震惊之外,便是对她无所谓般的笑容的心疼。她说她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带着她,她很羡慕那些有爸爸的人,她时常想爸爸为什么抛弃了妈妈和她,是不是因为她的存在导致了爸爸不要妈妈……但她不敢向她妈妈倾诉,怕她母亲会因提到她的父亲难过,也怕母亲因为她的在意而愧疚。于是,她独自一人忍受着病痛以及时常自残带给她的伤害。

我晚间收到了她发过来的照片,两张图片鲜血淋淋,平日里那充满光芒的眼睛也满是暗淡,整个人被死气围绕着。我完全想像不到,如今这样鲜活的人儿曾经过的有多么的痛苦。更令我心疼的是,她反过来安慰我,眼角的泪水随着她一句一句俏皮的话语渐渐滑落。隔日,我心情依然沉重,始终无法从震惊以及心疼中挣脱出来。当我看见小花如往常那样喜笑颜开,心情越发沉重。小花笑话我说:“你这什么表情啊,怎么了,不会是因为那几张照片吧,哎呀,没事啦,你看我不还好好的嘛。我没有爸爸,我还有妈妈呢,我妈妈对我这么好,我的好好赚钱养我妈呀,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年少不懂事儿。”她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似乎真的安慰到了我。她自己都放的开,我为何要死拽着不放呢,她现在不是很好吗?我想抱抱她,她却一句“肉麻死了”将我打发了,我自恋得想着,她是害羞了。

等到快开学了,我也终于脱离炼狱,要往美妙人间而去了,心情既是兴奋亦有对小花的不舍。我不在了,那恶魔的爪牙估计该伸到她那儿去了,真令人忧心。拿工资那天还专门去看了她,没瞧见人,本想来个亲亲抱抱举高高,再道个别,诶,这个拥抱注定要欠下了。

我有个朋友开学比较晚,也就待的比较久,我让她帮我留意一下小花。后来她告诉我,小花也辞职了,只是临走那天,偷了恶魔的鞋,并扔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匆匆忙忙的跑路了。听完之后,实在是解恨。

时至今日,我们已联系不多,时常能看到她在朋友圈发的动态,照片中的她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依然是那副纯真的笑脸。她让我明白,生活就像流水线上的包装盒,需要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组装在一起,或许有些零件有欠缺与破损,扔了它,重新换上一个,组成的依然是个完美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