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因为空间不够,想要清理楼梯间的杂物,发现里面有两大箱我学生时代的书籍和各种小玩意。我哥以为是不重要的东西想要拿去扔掉,结果被我妈拦了下来。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难过的,毕竟是自己很重视的东西差点就要被当成垃圾清掉了。

“我在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你以前的日记本。”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分钟后,我妈首先打破了沉默。

她说:“其实你也可以发脾气的”。

我愣了一下,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了起来。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懂事,大学没钱交学费也是你自己贷款,一边打工一边读书,遇到很多事情都是自己默默的承受了。可能是家庭环境造成了你这样的性格,亲戚们都说你很懂事,但是我心里却很愧疚。你知道吗,看见别人家孩子闹情绪生气的时候,我竟然希望自家孩子也能这样小吵小闹的。我们没办法给你最好的生活,但是也希望你可以做自己,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和我们抱怨,觉得委屈了可以发脾气,心里不舒服了可以说出来。我们也不一定都是正确的,不用处处照顾我们的感受,你这样让我觉得,你是客人而不是家人。”

可能是说到了心坎,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电话里继续了沉默。

高一的时候,我们一家人终于搬离了瓦房,住进了红砖房。虽然只有一层楼,但是却不用再担心刮台风的时候那摇摇欲坠的房顶是否会倒下来,总算有点安全感了吧。当初建房子的时候,爸妈的愿景是先建一层,等以后有钱了再建第二层,所以希望一楼的客厅要宽敞一点,商量的最终结果就是牺牲我。

那天大家在一起吃饭,我只记得他们说,爸妈一间房,哥哥一间房,因为我高中住校只是周末回家而已,就不预留我的房间了,我暂时到一楼和二楼的转角楼梯间搭一张床凑合着。当时我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但我只能尽力地去掩饰自己的伤心,偷偷抹去我的眼泪,那天的饭实在是难以下咽。

高三由于高考压力,在家也需要熬夜学习,因此蹭了高考的光,我搬进了由厨房改造成的属于自己的房间。虽然不到十平方米,只容得下一张小床和一张书桌,墙上也还有星星点点的油渍,但我的心情却是非常雀跃。可能空间二字对于青春时期的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再到后来家庭的变故,父亲因病去世之后,我就搬去和我妈一起睡了,当初那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又重新变回了厨房,因此我名义上“自己的房间”只住了两年。

刚实习那年的端午节没抢到火车票,我只订了夜车大巴,下班后匆匆从广州坐车回家。坐了六个小时车程终于到站的时候,却是凌晨三点。这个尴尬的时间点,我无处可去,一个人背着双肩包,走到了关闭着的客运站门口,外面依稀站着几个行人,我无法说服自己拨打电话让家人来接我,因为在我的概念里,我不能麻烦他们,他们都已经熟睡了。那时候滴滴出行负面新闻众多,我也没有勇气去坐出租车和滴滴,只能无助的坐在客运站口,等待着天亮。

夜晚总是有各种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距离我几百米不远处正好有一群不良少年在打群架,传来刺耳的酒瓶碎落地的声音和各种谩骂声,我非常害怕的躲在一个柱子后面,甚至不敢呼吸,心里默默祈祷他们不要走过来。持续了差不多一个钟,随着摩托车声音的消散,他们也终于慢慢离去。夜晚又归于宁静,我不知道如果我拨打了家里电话,会不会有人来接我,但是那一晚,我觉得我是一个没人爱的孩子。天终于亮了,我等到六点半的时候,拨通了我妈的电话,若无其事的说:“妈,我快到客运站了,你可以过来接我吗?”

每个人的性格都是由各种环境因素造就的,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家庭环境因素。从小清贫的家庭让我变得懂事,为人处世懂得分寸,甚至有一种委曲求全的扭曲的心态,总想着不能麻烦别人,渐渐的就丢失了自己。在《请回答1988》里面,德善总是被家人忽略的那个,当荷包蛋不够分的时候,德善总是很懂事的说自己不想吃。当一个人被长期的忽略之后,大家也就习惯了,并没有人会关心她到底想不想吃。每个孩子都希望自己被重视,被倾听内心的想法,但是被忽略的时间久了,就学会隐藏内心的想法来保护自己。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习惯了懂事,就很难去向父母提要求,只会在心里说服自己要懂事,慢慢的,有可能就形成了一种畸形的、不健康的懂事心理。

我擦了擦眼泪说:“妈,过年回家我要吃大虾,我要吃椒盐的,不要每次都只做哥哥喜欢的水煮虾,不然我就不回去了。”

“好好好,专门做给你吃。”

我相信这么多年来的隔阂与忽略,并不会因为这一碟大虾的约定而和解了。但这次的谈话,我发现妈妈也有在乎我的感受,起码是在往好的方向去发展。在一个正常的家庭关系里,相处的模式不应该是小心翼翼的。大家都是第一次为人父母、为人子女,有很多事情不懂得怎样去处理,也会手足无措,难免就会出现了不公平甚至被忽略的情况。

懂事是一件好事,但我们也可以适当的撒娇和任性,偶尔发一下小脾气,也会增加家庭的温度。如果一个家庭一直都是和平的,那必定是有问题的,只是家庭角色中有人习惯性地把问题隐藏了,而另外的人习惯性的把此忽略了,更甚的是有人装做视而不见,才有了和谐的表面。

希望我以后能做个被人宠爱、可以发脾气的小孩,而不是做个懂事的不能发脾气的成年人。

希望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