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喜欢《卷耳》,它是《诗经》里的第一篇思妇诗,没有弃妇诗的哭哭啼啼,悲悲切切,有的只是像藤蔓上开出的白花一般的思念,纵然相隔万里,也抵挡不住我念你的心。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这大概是一个女子思念远在边疆行役的丈夫时都有的形象吧,因为思念,所以无心劳作,采了好久的苍耳,依旧采不满一小筐。她在想什么?或许在想丈夫走到哪里了?在想丈夫累不累?在想何时我们才能见面?她有太多想考虑的事情,索性放下筐,站在大路边张望,惦念着远方的他。

我说我喜欢这首诗,不仅在于它没有扭扭捏捏的表达,更在于它的写作方式好像电影蒙太奇的表现手法。前一秒女子还在思念远方佳人,后一秒时间便转换到了女子心中的男子一端——他正在疲惫的路途上,人马俱乏。筋疲力尽的他喝着酒,面带憔悴和忧愁,这酒怕是一半解渴,一半排忧。

《卷耳》写的很刚烈,没有讲述女子思念丈夫时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反倒是着重讲述了丈夫的旅途,就像一瓶慢性毒药,慢慢地带你感受这份思念的浓厚。思念不是单行道,相爱就是心有灵犀。这种独特的写作手法在后来也被更多的文人所使用。像杜甫在曾经写给老婆的“情书”中,就有这样的写作方式。他说:“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杜先生的情书写很温厚,他没有从自己写起,而是写对方多么的思念自己,对方多么的盼望团聚,这些想法不也正是杜先生所想的吗?有这样的男子为夫,有他心心念念,为他心心念念,纵然过程很苦,也值得熬了。

但是,在我看来,将这种手法运用的出神入化的还当属汤显祖的《牡丹亭》。在这部生死绝恋中,有意无意的传承了《卷耳》的手法,当少女想念情人时,情人也正在向她走来。如果说思念是一根线的话,《牡丹亭》便讲两个人物放在线的两端,任由他们走向对方,双向而行的思念才能称得上思念,心有灵犀的夫妇才能称得上“模范夫妻”。

《卷耳》里没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有的只是悄无声息的思念。我们必须相信,有些人一时如胶似漆也会脱离对方,有些人随相隔万里依旧密不可分。只有无声无息的相思才能化作信仰,有信仰的爱情才能坚贞不渝。

没有浪漫的画面,没有动情的对话,没有煽情,没有泪点,可读来,总让人觉得有一丝心酸。就像有些人,明明看上去不在乎对方,可以听到对方的消息还是忍不住抬头。或许这就是《卷耳》所想表达的爱情:千山外水外,我静静的等候,只为你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