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

听到墨说话的时候,我已经高三了。

我是在校外吃中午饭,偶遇到墨的。看到墨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小心翼翼地喊了她的名字,跟她打了声招呼,她回眸,然后对我笑了笑,慢慢走近我,问:

“你还好吗?”

我有点懵。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便挠了挠头,准备开口:“唔……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还没等我回应,她就打包好饭要离开了,于是我们匆匆告别了。那天中午很热,阳光蛮刺眼,看着墨离开的背影,我仍然在原地里不知所措。

重逢时,她既没有说那些客套话,也没有跟我聊最近怎样怎样,更没有说起以前如何如何。一句“你还好吗”,却是恰当的好。

说起墨,她真的是我一位老朋友了。小学很长时间内我们总是一起做了很多傻事,我们无所畏惧地在边缘中试探,会对老师撒谎,会让家长不安,会让身边的人对我们保持距离。可是时间久了,我发现我们没办法继续无所畏惧下去了。

感觉到不对劲,是我亲眼见到她用刀片往自己手腕上划过无数道血痕的时候。我才发现,事情开始严重了。

她总会偷偷地在教室角落里,一边哭,一边伤害自己。我也丢了好多次她的刀片,很多次看着她手上的血痕,我问她究竟为什么。而她只是一直哭一直哭,求着我把刀片还给她。墨在校门口小卖部买刀片的频率高到老板娘要找各种理由拒绝售卖给她。她瞒着身边的人,暗暗自残这件事,她说有她家庭的,学校的,自己的,种种原因。墨说她真的熬不下去了。只有伤害自己,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抑郁症。我记得《抑郁症思索日记》有段话是这样形容抑郁症的:

“非要描述的话,那种状态,就像是空气里有看不见的一个塑料袋套在头上,它没有一次性抽空空气,它只是让你觉得不舒服然后一点点,慢慢地让你把剩余的氧气耗尽,直到你快窒息的时候伸手呼救,却没有人可以看见那个塑料袋。兴许,还有人会责怪你为莫须有的念头而变得不开心。又或者是,你只是站在人群中,突然你的脚下开始下陷,你开始往下掉,无底无尽,任何呼啸而过的风声都能伤害你,你好像已经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没有保护壳的柔软生物。但你还必须装作一个人类,任凭可以伤害你的东西在你身旁出现,你却无力招架。然后你开始在深渊里生活。”

一想到她有段时间独自一人在黑暗里自我伤害,那种感觉,真的很令人支离破碎,抑郁悄然无声地入侵她,她该有多难受。

之后班主任得知了情况,把她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也隔离了我跟她。墨从那时开始不再好好念书,有一日没一日地过着,结识了很多很奇怪的人。我则一直被班主任盯着,被灌输了很多大道理。于是,我们在小升初的那段日子里,没有任何明确的原因,彼此疏远了。

一次放学她找我说话,而班主任就在我背后面开着车经过我身旁,两眼盯着我,示意我不要与墨过多交流。我也跟墨使了个眼神,不能说太多,便随意说了一些玩笑话,各自分离了。

那时我们才12、13岁。对友谊,对沟通,对理解,对抑郁症这些概念,都没有很深理解。我和墨根本就没意识到,我们忘了告别,无声无息就分离了好些年。

当然时间也很快就溜走了。我读中学的时候,也听说过她的一些事,不过不知道真假。在社交网络上,也偶尔会关注她的近况,在高中的时候,看她写了一篇长文,说要告别过去,好好生活。而文章里交代,她能够转变,是因为结识了一些善意的朋友。对那时候的墨来说,也许只有朋友才能救赎她吧。

高三重逢之后,她之后偶尔会在QQ里与我说很多现在的想法。墨说,她还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还说,我也是她掉入深渊前的一丝光明。听她这么说,我有些如鲠在喉。我也不知如何回复,只说希望她之后好好的。墨对我当然是特殊的。她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对友谊这方面,更为敏感。我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可我也仍然不知,这是属于我们的最后一次谈话。与朋友分离,我总是后知后觉的,有句话说的很好:“一直觉得这世上告别仪式挺多,比如喝酒、旅行,或干脆痛哭一场,可是后来才知道,人生中大部分告别是悄无声息的,原来某天的相见,竟已是最后一面,此后即便不是隔山隔水,也没有再重逢。”

哪怕现在,墨与我之间有了距离,我们之间依然共同拥有过一段无比珍贵的时间。对于我,对于墨,一定都是这样吧。

我很遗憾没能陪墨度过那段苦难的时光,也很可惜后来没能和她一直保持联系。但幸好,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就像刘文说的那样:“我们这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瞩目的成就,但如果可以承受得住生活中时不时的苦难,就已经非常伟大了。”

如果那天我有时间回答墨,我想我可能会说:“见到你,我当然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