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相信,你的生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果你愿意真正地从头再来过,诚诚恳恳地再活一次,那么,请你告诉我,你已从过去里释放出来。

——三毛《倾城》

 (一)爱哭的孩子

 在燕子的记忆中,自己是家里最不受宠的孩子。小时候家有六个孩子,她在家里排行老四,正是最容易被遗忘的那一个。

她从小就爱哭,哥哥姐姐们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哭神”。哭好像是她一种习惯,或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不管什么时候她的眼睛总是红红的,肿肿的,而眼泪也像是准备好似的,总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像泄洪的闸一样,夺眶而出。然而她的眼泪并没有得到怜爱和关注,反而换来母亲呵斥和责骂,以及父亲的冷漠和疏远。直到她六岁的时候,父亲才知道家里还有她这个女儿。

回家时,她迷路了,蹲在路边哭泣。正好碰到了下班回家的父亲。父亲见她哭的伤心就问:“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家里人呢?这么漂亮,哭了就难看了。”燕子抬起头,惊奇地发现,说话的人竟是自己的父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这时正好,有个邻居从他们身边经过。于是,戏谑地朝他说道:“林书记,这是你家老四燕子呀……怎么忙昏头忘记了啊。”说着便呵呵地笑着走了。父亲望着燕子,突然脸像烧了起来似的,顾不上帮她擦干眼泪,就拽着她一路小跑回家。

从那以后,燕子突然就不那么爱哭了,变得沉默了,因为她记得父亲说过,爱哭的孩子不好看,而她的心仿佛也冷了,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而她一定离开这个家,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二) 二婚

  燕子又结婚了,她只为了走得远远的。

28岁的时候,她嫁给了一个40岁的北京男人。这个北京男人叫褚云,这是他的第二段婚姻,另外他还有一个12岁的女儿,只是女儿早就跟着前妻去了美国。

但是燕子并没有觉得特别委屈,因为她也有过去。之前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40岁多岁的台湾老板,并且他们在村里已经办了喜酒。只是他们并没有领登记,因为那个台湾老板骗她要带她回台湾领结婚证。同居两年后,那个台湾老板在大陆的工厂破产,带着他的小秘书弃她而去。

燕子对现在这段婚姻是满意的。因为褚云以前是个大学英语老师,现在正在美国读博士,对于初中毕业的她来说,真的是“高攀”了,而且以后她也会去美国。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顿时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只是当她环顾着她将要住的地方,很快又微微地皱了皱眉头:……这间老旧的职工宿舍,又黑又潮。她现在坐的地方是她的“婚床”,其实就是在客厅加了一张床。唯一靠窗户的那个卧室,住的是常年瘫痪在床的婆婆和年迈的公公。现在是大白天,屋内却必须开着灯,昏暗的灯光下,映着油泽泽黑乎乎的地面。一阵风吹进来,她屏住呼吸,忍受着那一股霉味和一股“尿骚味”……是的,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跟她结婚。她是农村来的,不怕吃苦,又不嫌弃他穷,而且年轻漂亮。而她呢?她想逃离小时候那个让她感觉冰冷的家,她有了北京户口,而且她很快会去美国。

新婚之夜,燕子没有感觉到一点快乐,反而是深深的恐惧。她不是一个没有性经验的小女孩,她甚至知道怎么装出“高潮”来讨男人高兴。可是,褚云的粗暴和索求无度,让燕子想到就感到浑身发冷。白天的褚云,除了跟以前一样清高和冷漠外,还是正常的。到了晚上,却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不停地向燕子求欢,经常折磨得她一夜睡不着觉。有几次,甚至流了好多血,疼得燕子不得不向他求饶……

终于,熬到了褚云离开的日子,她对自己说,至少要熬到美国,才算对得起自己。    

(三)不花钱的“保姆”

燕子没有想到的是,她并没有很快去美国。而且在这间阴暗潮湿的房子里一住就是三年,成了名副其实不花钱的“保姆”。

因为大多数时间燕子都在照顾瘫痪的婆婆。最开始的几个月,简直比她以前在村里干农活还受罪。老人久病卧床,虽然有公公照顾,但是毕竟是个男人,没那么细心。当她第一次,帮婆婆换尿布的时候,看到那留着脓血的褥疮,黑黑黏黏地散发着恶臭……她差点就吐了出来。可是就在不经意地别过头去的时候,她却瞥见了婆婆的眼睛,那目光里充满的羞愧、软弱、紧张、无助、乞求……一刹那,突然她心软了,不知道是可怜她,还是想起来小时候自己。

后来,她从公公的嘴中得知,婆婆整整在床上躺了25年。而这25年,一直是他在照顾着她。他说,他是在赎罪。就是因为他,婆婆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原来公公的脾气特别暴躁,还爱喝酒,喝完酒总是“不小心就动手”。就在一次酒醉后,他差点剁断了褚云的手,气得婆婆当场脑溢血发作。婆婆虽保住了命,全身却已经瘫痪,连话也说不了。唯有那双眼睛似能看透一切,大脑也还是清清楚楚的。从此,公公就戒了酒,提前退了休。

而现在,公公老了,褚云出国了,燕子悲伤地想,我原来只是他们找的不花钱的“保姆”。

即使这样,燕子还是踏踏实实地照顾着两位老人,也让他们对她付出了真心。有时候,燕子竟然觉得自己也终于有了“父母”,有了一个梦想的家。公公非常信任她,每月的退休金都给她保管,至于她怎么花,他却从来都不问。刚开始她总会把超市的账单给公公看,而他却总是笑着摇摇头说:“燕子,从此这个家都交给你管了。我放心着呢。”而每次只要看到婆婆那像母亲一样温柔的眼神,含着感激带着笑。她就觉得她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温暖。

有时候,她甚至想,如果让她就这样一辈子呆在这里照顾他们,她也是愿意的。

(三)爱的成全

和褚云结婚两年后,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孩子的爷爷给他取名叫褚思通,小名叫童童。

女人的亲人,都是自己“造”的。这是一部日本电影里的一句台词。当燕子抱着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小东西”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终于也有了亲人。只是褚云好像完全没有当爸爸的喜悦,好像这个孩子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他只是捐了个“精子”。他从来没抱过童童。就连照看他的时候,也都是离得远远的,好像生怕,被什么传染一样。尽管爷爷对这个孙子百般宠爱,可是燕子心里却像针扎了一样。她知道,他并不爱她。她无所谓,可是他连自己的孩子也不爱吗?

得不到爸爸关爱的孩子,是不是更容易得孤僻症?这是童童被确诊为孤僻症后,燕子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为了给孩子治病,燕子几乎跑遍了所有北京的医院。最让她接受不了的是那些医生们的结论:这是一种由于从小缺乏“关爱”而得的心理疾病,而且无法治愈。每当回忆医生的诊断,一连串泪水就会从她的脸上无声地流下来,没有一点儿的哭声,只任凭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流到嘴里,滴到地上。熟悉的泪水的味道让她想到小时候,那个爱哭的女孩……

 世上的事情,真要看它个透彻,倒也没有意思,能哭,总是好事情。

 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康复治疗,早已熬白了燕子的头发,也流干了燕子的眼泪。她再也熬不住了。……她想去美国给孩子治病。

  童童四岁生日的那天夜里,婆婆意外地走了,只留下枕巾上的一摊血迹。公公没有告诉燕子,婆婆的死因,只是悲伤却坚决地对燕子说:“她的时辰到了……带着童童去美国治病吧。”那时,燕子像被看穿了似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倚在墙边站着,全身都在轻微地颤动。过了许久,她的眼眶红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了下来。

直到多年后,燕子才知道,婆婆是活生生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血液灌进气道,窒息而死的。那是一种怎么的疼,一种怎样的决绝才让她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啊!也许是她听到了燕子无意中说的那句,家里如果有长期瘫痪在床不能说话的病人,也会是童童孤僻症的诱因,又或者是她知道燕子想去美国给童童治病,不想拖累她。总之,老人用了最惨烈的方式,也是唯一能做的方式,成全了燕子。

张小娴说:曾经有人问我,失去的东西回来还要吗?我说,我曾经丢了一粒扣子,等到找回那粒扣子时,我已经换了衣服。人与人之间没有谁离不开谁,只有谁不珍惜谁。无论是故友还是红颜,一个转身,二个世界。一生之中有一个爱你,疼你,牵挂你的人,这就是幸福。人生皆回忆,且行且珍惜!

而你呢,你是否有爱的人,你又是否背负了爱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