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总算是从繁琐的工作中短暂解脱出来,我恍惚地不记得,已经工作了多少个日夜。

新型冠状病毒像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上方,生活好像被按下了超慢倍速。护士成了战士,领导成了门卫,老师成了主播,而我就是作为“主播”助手的一员,课外培训机构的一名普通的班主任。

公司1月22号紧急宣布停课后,从大家一开始的不在意,以为只是像一场流感很快就会过去,到现在的人心惶惶,仅仅只是27天!从“病”到“疫”,最直观的莫过于每天早上的病毒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治愈人数维系着我们最后的希望,只希望哪一天早上醒来,治愈人数能超过死亡人数。

我从最初的焦虑,也变得渐渐麻木了,倒不是我放弃了。在忙碌中,即使身处这样危险的环境中也感受不到了。熬了好几个通宵,在各部门“踢皮球”中,我兜兜转转,在每一天的微信“凶铃”中我垂死挣扎,在批改各种线上作业中,我力图生存。没什么比在放假在家办公更加痛苦的了。

就在结束了最后一天的课程,整理好所有文档后,才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从年三十那天和家里打电话说过要独自在北京过年后,竟然一个电话都不曾和家人打过,视频通话都没有。讽刺的是,我倒是这些天和同事、家长语音电话打了不知多少。

真的有那么忙吗?我问自己。

或许,少些抱怨和吐槽,那些时间也足够和家人嘘寒问暖了。也或许,觉得电话打过去,他们就会喋喋不休觉得麻烦吧。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手机响了。

打来电话的是我小姨,我接起来视频通话,扯出一抹笑容,笑呵呵地和她说话。原来,她想问我发热好了吗。我和表妹说过,有一天工作太累,感觉有点发热头晕。不过那已经是一周前的事情了,完全没事。得知我精神着呢,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和我闲聊了些家常。

挂断电话后,我觉得也应该给家里打电话了,爷爷和妹妹是很少主动打电话的,就是怕影响我工作。

一阵忙音过后,我再次打了,另一端传来了爷爷熟悉的声音。原来,他也正想打电话给我,和相隔千里的我是一样的目的,都想知道对方是否平安。

“燕儿,北京这边病毒很严重,你没事吧。”开头就是这一句,还不等我回答。

“好着呢,好着呢,就是最近很忙,没时间打电话。”我笑着说道。每次都是这样,觉得自己伪装的笑容能让他们安心。

“公公听到你这句话,心里就舒坦了,就怕你一个人在北京生病没人管你,你要给打个电话,我才认得你没事。”他很开心,如释重负的口气,“我们都好着呢,没事哈,你不要挂着,你奶奶整天都在家睡着,都不敢去找老妈妈玩了,家家都关着门,村里都不让进,进出都要扫那个,那个二维码,我的老年机都不知道扫哪里,还好你没有回来,不然就老火了。”

“嗯,好着呢。”我怕他止不住话头给打断了,“你不要出去串门了,我奶奶也是,就在家待着。”

“唉,早就不出去了,出门都要戴着口罩。”他乐呵地说道,“我的身体好着呢,前段时间发烧,就吃了点感冒药就好了,你奶奶也是,别看头发白乎乎的,都不生病,你妹子也是。”

“嗯,要注意,发烧了就去看医生。”我听到他说生病也没有大碍,顾虑也打消了。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巴不得和我说一说这憋了许久的话。

“我今天早上四点多就感觉烫乎乎的,一量体温是37度5,再加5就是38度,就起来找药吃,退烧了,我都会注意的,不用看医生。”他似乎还有些得意,就好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我今天还去田里抠芋头,戴着口罩,路上都离人远远的。”

“那就好,现在这个病毒很危险,是会死人的,都要小心。”我这样唬他们,就怕他们不当回事。

“你也是,要准备好冲剂,感冒药,不要熬夜。”他又叮嘱道,“你奶奶和你说几句吧。”

“燕啊,奶奶好着呢,哎呀,我瞅着你的脸,是不是又坏了,脸上又长包了。”她凑过来,手指戳着手机屏幕,皱着眉头,似乎是想要摸我的脸,一戳就黑了,我妹在旁边插话不要乱点,她又松开了手。

在这一端,我看到她躺在床上,花白的头发胡乱地翘着,笑呵呵地露出了嘴里仅剩的三颗牙。

“没好好睡觉,脸上就长痘了。”

“太苦了,你要睡早一点,身体要熬垮了。”她说道,“你看奶奶的脸,是滑溜溜的。少苦了,也莫要再给家里寄钱,都有吃的,用的,现在政策好了……”

“知道了,我钱够的,够的。”

就在这几句话的空当,我爷爷已经拿好了体温计。

“我感觉还是有点热,量了一下,38度……38度5,有点烧。”他迎着光,费力地看着体温计,干巴的脸皱成了一团,然后就翻箱倒柜地去找药吃。

“怎么又发烧了?你是不是在哄我?”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见他不回应,说话急切了,“焕,他是不是哄我,一直在发烧?有没有咳嗽?”

“唉,就是普通感冒,姐你不要担心。”我妹倒没有太在意,“吃了药就退烧了,再说了,我们都在家没出过门,不会有病毒的。”

“你懂什么!有的人就算没有接触过,也会有病毒的,你知道随意走过去的人有没有传染呢,婷婷还说县医院发现了三个。”我着急地问道。

“我说了没有,没有出过门。”她有点不耐烦了,“现在医院那么多病人,万一没病都有病了。”

“先去医院看看,如果是普通感冒,打一针就退烧了,万一是病毒,拖重了没办法医。”

“医院早关门了,这都几点了,先吃药,明天再说。”

“你怎么说话呢!他在发烧!”我拿出了做姐姐的威严,想要催她,“你先和他去村里的卫生所看看。”

“到时候人家就直接隔离了,你以为村卫生所这样的地方就能查出来吗?”

“万一是呢,不能因为怕被隔离,就瞒着呀,隔离不怕的,有人看着的,你信不信,你不送他去,我就是打110也要送他去看看。”

我真的急了,我知道我妹这人就是这样拖拖拉拉,指望不上。其实,我也何尝不是,只会对她指手画脚,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不去,吃了药就好了,我知道的,我不隔离。”爷爷听到了,有些慌了,接过了手机,“燕啊,我身体我知道的,明天就好了。”

他现在就像是耍赖的孩子,生怕我着急。

我实在不想和他们墨迹,就挂了电话,连忙联系表妹和两个姨,许是我的哭腔吓到了她们,小姨和表弟在找感冒药,表妹婷婷是护士,在城里值班回不来,给她妈也就是我大姨打电话,让她过去照顾。

我在屋内紧张的等待,眼泪憋得眼睛很痛,鼻子很堵,那个时候最难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度秒如年,打大姨电话正在通话中。

约莫一个小时,我的电话响起,大姨已经送他去村里的诊所看了,正在打针。

心稍稍放下了,但是眼泪却在那一瞬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直掉。

“他没事了,打了针开了药,接下来几天要是他有问题,我会打电话给你,你不要为这些事情给自己增加压力。”大姨这样安慰我,她说的话外之意,也只有我和她能听懂。我前不久被电信诈骗骗光了所有的钱,还被骗子设计背上了借呗贷款。这一切,我都不敢和爷爷说。

爷爷接过了电话,沉默了几秒,反而安慰我:“别哭,公公没有事。”

“你知不知道,这个病毒是会死人的!要是真出事了,我回不来啊!”我吼道,哭的稀里哗啦,“我回不来啊……”

“都怪我,我不该和你说我发烧了,这张破嘴,你不要哭,我打了针就会好的。”他有些懊恼地说道,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笨拙地向“家长”认错。

到了最后,反倒是他安慰起我了。

等他回到家,给我报了平安,心才稍稍放下。

一夜没睡,想了很多。

有时候,恐惧并不是来源于恐惧本身。就比如这次的新型冠状病毒,或许我爷爷对它的认知就是会传染,会死人,但是他更怕的是被隔离害我担心。而我,亦是如此,如果家人被隔离了,我会义无反顾地回家,和他们在一起,照顾和陪伴他们,哪怕是一点点的力量和勇气,都想传递给他们。

所以,等这场疫情结束,是时候该辞职了,多陪陪家人。我失去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已经没有太多可以失去了,我不想再失去他们留下遗憾。

顺带一提,今天早上,爷爷已经退烧了,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