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是藏在草里的,没有草的乡村算不上乡村。如果说草的生长使乡村有了诗意,乡村自己也是不了解的,毕竟自己了解自己是困难的。农人们对草的感情复杂,草养活了牛羊,草也抢走了庄稼的养分。牵着牛在地面啃食时,嫌弃草长的太矮、太慢。待到草长进庄稼地,锄禾日当午时不免会咒骂草的霸道。

清明节回到家乡,一个长满草的乡村。在一场雨后,草是那样热烈,满地的青,仿佛是节气和雨水有过契约、击过掌,它们在雨水的搀扶下,都站立了。

清明回到家乡多是来上坟的,草很喜欢坟头,姑姑坟头的草极盛,已经覆盖整个坟茔,此处草长的热闹,长的放肆,走近坟头都要披荆斩棘。爸走在前边,没在意草上的雨水湿了裤脚,我紧随其后,扛着铁锹、抱着冥钱。

“矮了许多~”爸望了望姑姑的坟,有些感伤的说。说完就抡起铁锹清理坟上的野草,我也跟着干了起来!

“你姑姑命苦啊,性格像这草一样倔…,”爸说这话时,尾字有些哽咽。我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偷瞥他,眼眶是湿的…

他似乎察觉了到我的目光,转过身继续挖土。

“奶奶曾说过,姑姑死了以后她肚子里的故事就没有了,她怎么死的?”我小心翼翼地追问。

家人很少在我面前提姑姑,提到也是只字片语。

爸叹了口气,点上一支烟,一屁股坐到最茂密的一堆草上,用手拍了拍右手边地草丛,示意我坐下,这丛草里有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毛葱…

姑姑是在八七年因病去世的,我出生的前一年。到底是什么病,爸也说不清楚,那段时间他正在外边打工。

刚得病时,姑姑只是告诉家人她肚子痛,身为兽医的爷爷初步诊断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家人就没太当回事。

三日后,病情加重,爸不在家,妈妈就挺了个大肚子探望姑姑。

姑姑勉强坐起来,咬着牙笑了笑,伸手要摸摸妈妈的肚子。

“嫂嫂,等我病好了,我要照顾我的小侄子”她指着妈妈的肚子说,这是她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我没听着,也再无机会。

妈妈找了爷爷,嘱咐他带姑姑去看医生。

“不用,我会治”,爷爷用针管吸了一瓶给牲口治病的药,给姑姑打了一针。爷爷是十里八乡颇负盛名的兽医。

我妈未阻止,姑姑也乐意接受,全家人对爷爷的医术有信心…

我打断了爸爸的讲述“你信吗?他只是兽医”

爸爸右手恨恨地抓紧一把草道:“他就是懒,既抠又自私!”

在爷爷打了针的第二天,姑姑去世了。爸闻讯从外地赶回来,爸跑进姑姑的房间,姑姑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盖着被,脸上是安详的。

爸要将姑姑抱进棺材时,一掀开被子,爸哭成泪人,从此和我爷爷的关系也决裂了。姑姑肚子肿大,被子被脚蹬的全是窟窿…

姑姑性格刚毅,为了不吵到家人睡觉,她咬着牙,搓着脚,蹬被子缓解疼痛。我实在不敢将这个过程想得太过仔细,描述的太过仔细,我也学着爸,抓上一把草使劲拔起,发泄心中的怒火!

讲完,爸和我都扭头看向不同的方向…

我看着姑姑坟茔,恨着那个无知的社会,恨着那个贫穷落后的社会。本来我也想恨爷爷,但是我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亲手医死自己女儿,对于一个父亲而言该有多痛苦!

姑姑没有留下任何照片,使劲在脑海里拼凑她的模样,始终无果。如果她是倔强的,坟头最茂盛的草应就是她的形象,听爸爸说她乳名叫小草…

给姑姑的坟填完土,烧完纸钱后,我们又披荆斩棘地回到大路上。走时,我回头看看姑姑的坟,确实高了很多,明明坟头草被清理掉了,远远望着仍是郁郁葱葱。

看到小草,我总会记起你,姑姑!你虽命丧旧社会的无知,愿你不被大地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