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二十三,他在工地里搬砖,似乎所谓的大学生活,离他已经很远。模考成绩出来,他县里排名前几,却在高考前一天因为注射一支葡萄糖晕倒在路边,就这样,他再一次错过了高考。复读两年了,他也想过和其他人一样,去工地搬砖,后来他干脆就去了。母亲来工地,要不,再复读一年吧,再不行就不念书了。行!

三十岁,人常说三十而立,他迎娶了他的妻子。初中高中大学同学,邻村。师专毕业包分配,他被分到了离家不远的中学里教书。他与妻子住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没有什么新家具,白手起家。

三十一岁,家里多了一个小生命,他觉得儿子以后肯定会和他一样帅气。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没想过儿子以后能干多大的事,他只希望儿子能够幸福快乐。给儿子起什么名字呢,巩昕。

接下来的三年,家里新添置了一套皮沙发,那也是他儿子唯一的记忆。

他还想要个女儿,也不知道什么违规不违规,去医院查,是个女儿,好,那就生。

三十四岁,家里第二个小生命诞生,男孩,他依旧高兴。那些年计划生育查得紧,确切地说,他被这些政策搞怕了。给二儿子上户口在前,六千块钱,大半年的积蓄,不行啊,孩子得生,交就交。当工作人员问起儿子名字时,他其实也没想好。希望快乐,是个女孩,好,那就叫巩乐吧。“怡”是快乐的意思,那把这个字加到大儿子的名字中间吧。

他和妻子调了工作,去了另一所中学。

三十五岁,他发现大儿子的视力不好,带儿子跑去太原查。当医生指到最上面最大的那个符号时,儿子依旧看不清。结果出来了,先天性弱视,八百度还要加散光。他说那是他这么多年来最难受的一次,他看着孩子还这么小,他多希望这个人是自己而不是孩子。怎么都得治!医生说有个激光治疗仪,每天晚上都得给孩子的眼睛照十五分钟,他整整在床头坐了五年,每天都坚持给儿子治疗,从未间断。

三十七岁,东拼西凑,他和妻子拿出所有积蓄,终于在县上买了一套自己的房子,有了房子,儿子就能去县上念书了,在这村子里念也不是个办法。大儿子三年级时,他给儿子转了学。他急着能离儿子近一点,这样就能多陪陪儿子。想找点关系调到县城,仔细想想,他还真没什么关系可以用,那就调到离县城近点的地方吧,就这样,他和妻子不在一所中学教书,每周五坐车回到家家人才能团聚。这样的状态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变过。

四十二岁,他被查出来得了很严重的疾病。这事他没有告诉儿子,西安做手术住院的那几个月,一直有妻子相伴。那时候他的愿望很简单,多活几年,两个儿子读书,父母都年过七十,这些重担不能落给妻子一个人。如今,村里和他得同样病的人坟头已经长草,他却挺了过来,每天早上都出去打打太极,他告诉儿子,活着真好。是啊,活着真好。

四十五岁,大儿子上高中了,小儿子也读初中了。他说,与别人相比,他最

省心的事就是不用在儿子读书的事上面操心,看得出来,他对两个孩子都很放心。这几年一直因病请假,他干脆就去陪大儿子,大儿子考个好大学,给小儿子也是个榜样。俩孩子都好了,那一切都稳妥了。

四十六岁,他告诉妻子,他俩退休后,就开着车啥也不想,每天就旅旅游。对了,要不在陕西买套房,咱俩到时候住那里,离大城市也不远,大儿子以后工作了就卖掉县里的房,也能给他付个首付,然后儿子的事,咱就不管了。他和妻子一拍即合,只是妻子告诉他,清闲怕是不可能了,你那时候怕是又要哄孙子喽。

四十七岁,他收到了儿子的第一封信。那是大儿子写给他俩的第一封信,那也是大儿子说出的第一个“爱”字。大儿子要高考了,小儿子也要参加中考,那两天他一直陪着儿子,他很放心。大儿子去了川大,小儿子去了市一中,一切都和他所想的一样。他告诉大儿子,他只能陪他到这了,以后的路,全靠自己走了。

四十九岁时,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他的弟弟因事入狱一年,他无法告诉八十有一的父母,他跟自己的哥哥,妻子,儿子商量。他有一些无奈,同时扮演着儿子,兄弟,丈夫,父亲这几个角色,累!

五十岁生日是他和妻子两个人一起度过的。他和妻子一起做了一碗鸡蛋羹,炒了几道菜。他自认为做了这么多年饭菜,自己的手艺不比餐厅差,事实也确实如此。在这个家里,有人过生日,那晚鸡蛋羹必不可少。无论多大的生日蛋糕,也抵不过一碗鸡蛋羹。方寸之间,是爱的味道。那一天他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呢?或许是希望家人健康,或许是希望正在高三的小儿子考一个好大学,也或许,是希望世界和平…

他依旧和孩子们因为意见不合而争论,有时候就会像个孩子,这时候,妻子在一旁笑着,看着。只是,他确实在变老,当年所有的激情如今也只能可在他的皱纹上。父母经常得病,他和妻子也不得不去照顾。他这一生好像没有什么大的理想,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没想过挣多少钱,够花就行了。工作也不需要调了,送小儿子到大学,工作几年就申请提前退休,趁着还能活动带妻子兜兜风。住在那间还没有住过的房子里,度过自己以后的时光。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也终于感叹时光太快。时光于他,是两个成长的孩子,是和他一起老去的妻子,是他年迈的父母,是他周围的朋友。

他像一位司机,驶过了一座座高架桥,旧时路太远,前面路太近。停下车歇息,扭头过去,才发现后座的孩子已向他挥挥手开始了下一段旅程。而妻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的脸,依依稀稀看见当年的他。

写在最后:父亲的一生于我而言,平凡且平庸,但我转念一想,这或许才是大多数人生活的模样。如今的我年少轻狂,想以后做出一些大事业,想走一条与父亲完全不同的道路。我一直认为,把平凡挂在口中,只是在给自己的平庸找借口罢了。这一年,我一直在准备考研,忽略了与父母的交流。考完的那一天,我知道,或许我要经历人们传说中的二战了。拨通父亲的电话,父亲只告诉我,以后的路,我还是要好好走。就是这样,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建议,甚至你说他是废话也不为过,可别忘了,父亲的废话,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暖心的废话。

冬日里,如果你身处异地,如果身边无依无靠,如果你觉得太冷。拿起手机,拨通那个为你奉献了二十多年年华的男人的电话吧。不必说那些矫情的话,一句“你吃了吗”,一句“天太冷,穿厚点”,温暖的,不只是躯体,更是那颗炙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