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那个白色的是什么?”快三岁的女儿指着楼下的广玉兰问我,“你看着像什么?”我喜欢让她自由发挥,“像白雪公主!”她笑着回答我,她现在喜欢根据颜色联系到她熟悉的东西。“哦!不错,那是像白雪公主一样美丽的花仙子呐。”我对广玉兰印象深刻,不单是初见她时被其花姿惊艳,更是因为初识她的那个特别的夏天。

2002年夏天,我即将从李家村小学(化用)毕业。按照以往的轨迹,我自然是要去镇上的初中,但听说上一届的唐巧因亲戚介绍,参加了县城数一数二的中学小升初的自主招生考试,考上了第二那所,于是成为我们周围少有的小学毕业去县城上初中的。当然,这和她殷实的家境有关系,因为即使考上了也需要一笔择校费用,生活费也很高,对于我的家庭,那是不敢想的事。可是父亲还是鼓励我去,说是开阔眼界。很久以后我都会感谢父亲,他的鼓励让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我们玩得好的几个约好一起去,第一天参加的是A校考试,这是省重点中学,全县最好的。我是第二次来县城,第一次是和爸妈来参加抽奖,那时特等奖是一辆奥拓,县城于我除了人山人海就是广播里不断播放的获奖信息。这一次和同学一起来,才发现,这样宽阔的大街、绿化带的各种花草树木,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川流不息的车辆,我真是体会到了眼花缭乱的感觉。然而让我震惊的是A校,我第一次发现学校大得可以走迷路,看到标准的足球场,看到设备完善的教室,看到教学楼之间精致的亭台池塘……相比我那小学,和镇上的中学,还正有有种茅屋广厦的差距。这不免让我有点惆怅,因为我知道即使我考上了,也不能来这里。

可是更惆怅的是那天的考试。听唐巧说题很难,都是课外知识,我们对此根本没有概念。课外知识,除了课本教的,还有什么别的吗?那时我们班都没有辅导书的概念,更没有课外书的资源,就是语文报也都是在老师那里,少有人有机会看。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我一直在学校前三,还是很难应付。很久以后我都记得那次的作文题,说的是如果你成为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当你在屋子里听到了外面有脚步声,发挥想象,写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概这样的意思)。我没有接触过科幻的书籍,那时影视作品也不算多,我们常写的作文题目都是叙事、写景,这个题材还真是让我无从下笔。我怅然地望向窗外,正是广玉兰开花的季节,广玉兰的树叶宽大,有点像枇杷叶,但是上表面光亮,月牙白的花瓣像手掌一样托着花蕊,美极了,可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呢。

没见过这样的校园,没见过这样的考试,竟连这树这花都没见过,那时的我有一种井底之蛙的失落。最后我绞尽脑汁去拼凑了一篇“狗屁不通”的作文,下午的数学对于我来说自然不堪回首,我本来数学就不好。

因第二天还要参加考试,同行的何伟拍胸脯保证,带我们去他某某亲戚家住,免得我们奔波,所以我打电话给父亲说当晚不回去了。可是当大家在县城最大的广场疯玩到音乐喷泉和灯光都偃旗息鼓时,才发现真的很晚了,何伟的吞吞吐吐,让我们觉得情况不妙,可是此时回家也不可能。于是我们打算在广场的凉亭里歇下,还好找了一些废旧报纸,夏天夜里除了蚊子多,其他倒还可以。我和琴在凉亭昏暗灯光的阴影里躺下,抱怨着何伟吹牛皮害惨了我们。夜里湿热的空气浮动着淡淡的香,我看到凉亭边树梢上被昏黄灯光映得发黄的硕大花朵。“琴,那是什么树,花好好看”我问她。“不知道啊,没见过,你说这边会不会有坏人啊?刚刚那边长廊上有流浪汉哦。”琴不喜欢花花草草,此时她郁闷得很,安全第一啊。“我们这么多人呢,没事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就想起了警车声音,黑暗中都是奔走和咒骂的声音,我和琴都吓呆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梁冬跑过来拉起我们就跑,“我忘了,晚上有警察巡逻,不让在街头闲逛和这边睡觉,你们先去厕所躲一下,等一会我们去周围巷子看看有没有地方休息。”我们在厕所等到警笛远去,然后才在梁冬何伟的招呼声中出来,开始钻小巷子,期间两次遇到巡逻的警车,最后实在太累的琴拒绝再跑,我也有点不耐烦,“我们必须找地方休息,不行被带走就带走,说清楚就行了。”那是我第一次对“漂泊”一词有所体悟,这是一种没有生根落脚的感觉。那时候发现,不管多困难,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才会踏实,而此时,我们真的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面对我们的抗议,几个男生开始商量,在附近一个商铺的屋檐下,他们把自己的衣服给我们让我们先休息,他们轮班守着。这个商铺在巷子拐角,不太容易被发现,只是太暗了,很可怕。当我们窸窸窣窣勉强躺下时,店铺里面却有了动静,我们神经立即绷紧了,会不会被赶走?会不会被辱骂?却不想最后店铺里只是亮了一盏灯,既没有暴露我们,又驱走了一点黑暗。不管是不是老板有意为之,那盏灯亮了一夜。

黎明的微光浮起,我迷迷糊糊地睁眼,便看到了店铺旁边的广玉兰,微凉湿润的风里,花枝微展,只是那时我们已顾不了这么多,B校的考试还在等着,于是匆匆收拾就走了。

大概因为第一天考试的打击,第二天我们都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B校是外国语学校,成立不久,听说师资配备能排第二,他们考试除了语文和数学,还有一门特长考试,有许多可以选择。那天语文和数学也难,但是比不上A校的,我觉得还可以接受,只是最后的特长考试让我犯难。我四年级开始参加镇上的绘画、剪纸和演讲比赛,都拿过第一名,但指导老师并不专业,所以几乎没什么技巧可言,便谈不上特长,所以我也没准备。话说回来,即使知道要考特长,我也不可能花钱去准备工具,画画的工具可不便宜。最后我在演讲和画画中间我选择了画画,手里有一只普通铅笔,向老师说借了一只2B和6B的铅笔,就开始凭自己记忆画了一幅立体素描。老师问我是不是学过,我也实在地说只是看美术课本模仿的。她也没有多言,便走开了。我早早画完,还笔的路上遇到一个女孩在妈妈的陪伴下画国画的花鸟。我发现她画海棠的方法很特别,想着总之没事儿,就去观摩“学习”了,至今我还会用这个方法晕染花瓣。她妈妈给老师说,这是兴趣班教的,周末他们要去学画和吉他。想着我们周末都是在田间地头玩或帮忙家务,感觉和他们就像两个世界啊。

琴选择的是书法,她的毛笔字很好,借了毛笔就去考了。最后我们抛开考试的不顺,忘了昨晚的狼狈,兴奋地回家补觉去了。

我没想到竟有幸考上了B校,据老师说A校按排名录取,我就差几名,算我们镇上不错的成绩了。考上B校对于我除了兴奋剩下的都是烦恼,因为父亲竟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读,面对高额的费用,14岁的我决定放弃,给老师说的原因很直白:家里没钱,我以后还是会考上A校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但是那两天的经历一直影响着我,后来看到《将夜》中的一段经典台词,我想到了那时的自己。“蚂蚁群中总有那么特立独行的几只出于种种原因或没有原因,而决定暂时把目光脱离腐叶泥土向湛蓝青天望去。看见青天,那些蚂蚁的生命便会发生极大的变化。有的蚂蚁因为看见所以向往,有的蚂蚁因为天空的遥远而愤怒,有的蚂蚁因为看见所以恐惧,于是颤抖着臣服在泥土里,因为得到天空的恩赐而感激。但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那些蚂蚁已经不再是普通的蚂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离开了蚂蚁的范畴,因为他们可以飞。”虽然没有这么夸张,可是从那次之后,我成为第一种,向往更广的天空,我得努力飞得更高,虽然父母没有给我翅膀,但是我可以自己给自己做一对。

三年后(准确的说是两年半之后),我参加A校的春季自主招生,终于如愿去到了那个向往的校园。再次来到A校,我又看到了广玉兰。过去的两年半,我没有见过它(大概这种观赏性的树木农村不太愿意种),但是我一直记得那美丽的白色花朵。终于在学校的植物牌上我知道了她,广玉兰又叫荷花玉兰。对呀,我说看着那么特别,她就像一朵洁白的莲花,可是它没有荷塘,没有田田荷叶托举。广玉兰树枝粗扩硬朗,树形中高,花开在枝头,被阔叶掩映,不太显眼,可是她还是傲然站到了枝头,舒展宽大的花瓣,迎风摇曳。不知道为何,那时觉得这花像极了我这样的人,没有经济条件,没有家庭氛围,学习条件也不太好,但是还是向往荷花高洁清雅的姿态,就像蝼蚁看到了苍鹰翱翔的天空,就想飞上去,想努力开成那向往的样子。虽然最后只在树梢头,少被人关注,但是还是拥有了自己的姿态和风姿,变成了树梢的“莲”。

我们都应该去看到更好的世界,不应该畏惧和臣服,而是去向往,并努力成为向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