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里,大约自有记忆时,母亲的背就是弓的。而我也安然地觉着,母亲的弓背是天经地义、自然不过的。

年岁稍大一些,我慢慢感觉到,我的母亲与别人的母亲似乎有些无以言状的不同。可是到底哪里不同,我确不清楚。

终于在某一天母亲接我放学回家的路上,身后小伙伴的讶异目光、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让我真正第一次近距离地审视着母亲的背影。

母亲的背,越来越弯、如弓弦一般的背!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对母亲的伟大美丽产生了动摇与质疑,第一次感觉到与母亲走在一起时的无力与胆怯。

学校年终总结表彰。开放的操场上,全村孩子的家长在集会的学生身后密密匝匝。

我抬头挺胸地走上了领奖台,无比骄傲地准备着接受班级第一名的荣誉,和所有老师同学的钦佩目光。正在这时,我竟然一眼看到了母亲。她的弓背是如此明显扎眼,使她在人群中实那样的与众不同。她正不迭地回应着其他家长的赞叹,不停地点头哈腰致谢。她谦虚的举止,使她的背越发弓的厉害。然而,她满含深情的眼睛,却一直无比坚定地注视着领奖台上的我。

当我与母亲的目光对视的瞬间,我的脸如火烧一般滚烫,刚刚还高昂着的头,竟无力地低下去,耳中仿佛又充斥了小伙伴在母亲身后的窃窃私语,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我知道,此时母亲最盼望看到的,是她的儿子投给她的无比骄傲的眼神。但自始至终,我都未能鼓起勇气看母亲一眼。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如果我不认识这个母亲,该有多好。

回到家,面对着母亲,我依旧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母亲轻轻地说:“唉!都怪妈!以后啊,放学妈妈接你咱们一前一后、不再一起走了。再有表彰颁奖,妈妈也不参加啦!”

我缓缓抬起头,看到母亲正羞赧地埋着头,局促不安地盯着鞋尖,小声细气地说着话,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自言自语,害怕正视家长严厉的目光。

我浑身一颤,“妈妈!我……”

“别说了!妈都知道,你长大了……”

高考那一年,我因为填报志愿失误意外落榜。要强的母亲坚持让我复读考大学。但那数目并不大的复读费用,却是这几个孩子同时上学的贫困家庭无法承受的巨款。年近半百的母亲瞒着我,走街串巷地去收卖破烂。为了避开熟识的人、不让家人难堪,她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到陌生的村庄才敢放声吆喝;每天傍晚再弓腰弯背地把破烂送到收购站。那段时间,她早出晚归,经常入户遭人白眼,或被家犬追赶。自从某天摔了一跤后,她的背再也无法直起来。直到那天我放学回家,才看到了母亲,正驮着一堆高出她身体几倍的破烂行走在路上。自小异常倔强、极少流泪的我,扑过来抱住母亲泣不成声。

我到底没再去复读,头也不回地离家去当兵。弟弟告诉我,母亲久久地站在村外的寒风中,直到看不见我的背影也不愿离去,眼中满含着深深内疚与恋恋不舍。

三年后,我以所在大区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考入军校。后来弟弟告诉我,家信到来时,母亲正在田地里。她慢慢地站起身来,把那双青筋暴鼓、沾满泥水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颤抖着接过去。她努力地挺直着腰背,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欣慰笑容。

后来,病床上的姥姥深情地讲过一席话,我终生难忘。

“你妈妈小时候身体可健壮啦!下河摸鱼、上树掏鸟,比男孩儿还要野。而且她聪明懂事,学习成绩基本就没得过第二。可惜啊,她是家里的老大,又是女孩,我和你姥爷不得不狠心让她丢掉书本,把家里仅有的财力留给你舅舅姨妈学习用……唉!我们这一辈子对不住她啊!……”姥姥苍老的脸上爬满了悲伤的泪水。

“为了供你们兄弟四个读书,她敢豁出命去,掉了一层又一层皮。她当过代课老师,卖过菜,下地干活的时候背着大的、拉着小,晚上一家人睡后她还要熬夜缝缝补补。她这半辈子啊,勤劳朴实、不怒不怨,在她眼里好像没什么烦心事、对生活一直有奔头有干劲。她这的腰啊,是生生给累垮的呀……”

在努力多年终于安家后,我把母亲接到了北京。在这并不十分宽敞的三室二厅里,母亲转了一遍又一遍,这屋瞧瞧,那间看看,似孩子一般的新奇与兴奋。顽皮的儿子喜欢粘着母亲唧唧喳喳不停说话,还模仿母亲弓背弯腰着蹒跚走路,引得母亲哈哈大笑。一笑起来,她身体前倾,背就更弓更弯了。看着看着,我心中一阵酸楚。没想到,一生从不服输的母亲,却对楼道的楼梯心生畏惧。我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台阶间距大。每次上下楼是母亲最不愿面对的事。她的腰完成了九十度,不能直立,还得双手攀着扶手,只能侧着身体走,每上一台阶都很艰难,走到家门常常是满身大汗。可母亲是天生要强的人,但凭自己能行,绝不让别人帮忙。那次我在旁边搀扶,没想到稍一用力,母亲就被我架了起来。我心里竟是一惊:母亲的身体竟越来越单薄、枯瘦了。我的泪水差一点奔流出来。

住了没几天,母亲执意要走。“这宽敞明亮的大房子我也看见了,你们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啦!我在农村呆了一辈子,在这毕竟还是住不习惯。”其实我知道,母亲是觉得她那弯曲的腰已成为她行动的障碍,但是手脚从不停歇的她又怎肯整天闲散在家。她是不愿意给别人添一点麻烦,一直都是如此。

在一场险些拖跨身体的大病后,我的意志一度消极到冰点,脾气变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好像有一肚子委屈无处倾诉,可每天大部分时间却宁愿一人独处一言不发。那段日子,妻儿在家中像刺猬一般小心翼翼,唯恐一句无谓的话、一个无关的举动就刺痛我时刻会疯狂的敏感神经。知子莫若父母。世上没有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母亲几次打来电话,都犹犹豫豫,仿佛有许多劝解宽慰的话,却又不敢多对我说。

直到有一次,哥哥无意中说到,“很长时间没给妈妈打电话了吧?”其实母亲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我,几乎每天都会给和我在同一个城市的哥哥打电话,打听我的情况。我这才意识到,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我从没有为母亲想过,也没有为妻子、儿子想过。我可以想象,在反反复复地拿起话筒尝试打给我、又犹豫片刻放下后,弓背弯腰的母亲守在电话旁是怎样的心神不宁与寝食难安。我可以断定,以她的聪慧与坚韧,她当然知道我心中的苦闷,也坚信她的儿子也如她一样的坚强,一定会走出阴影。她更知道要给我一个时间和过程,只是她不确认这个过程要多久。她只是想让这个过程短一些、快一些,让她的儿子经历的痛苦少一些,而她自己却为此经历着痛苦与惊恐。

除了腰背,母亲身体健朗,精神矍铄,尤其记忆力极好。一大家十六口人,无论大人孩子,每个人的生日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每个人的饮食爱好她也了如指掌。只要有人过生日,不论相隔多远,她都会准时打去电话,并按家乡的风俗蒸馒头、做面条。可是,她从未提及自己的生日。

母亲生日将近,一些往事常常浮现于心头。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几日晚间睡得也不安稳。偶尔一梦,暮色云霭、远山如黛,母亲蹒跚又坚定地走在田间小路上,她的腰背似弓弦般弯曲、突出,以至根本无法看清她的脸。她的背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化为那连绵起伏、雄浑伟岸的群山……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会奔跑到母亲身旁,自豪又骄傲地搀扶起我那沧桑慈爱的驼背母亲,一如没有当年的犹豫与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