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爬山,一个人爬上去再爬下来,爬下来再爬上去,直到精疲力尽,回宿舍睡觉。也只有这样,才能让身体上的能量耗干净,倒头就能睡过去。

那段时间不想也不敢跟任何人说话,好像是得了自闭一样。不上课,不看书,不玩乐,连饭都不想吃,刚刚经历了感情的欺骗,又遭遇了友情的背叛,身上没钱,成绩倒数——活着有什么用?为什么不死了算了!可我又没有主动寻死的勇气。连续一两个月每天不是闭着眼睛努力想睡着就是睁着眼睛掉眼泪,严重的时候还像树先生一样出现过一点点幻觉,这幻觉让我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我会疯了。

我不想疯,我也不想死,我还爱着很多人,尽管我当时觉得这些人并不爱我。我开始查阅抑郁症的知识,我做了好多份网上那些有质量的没质量的抑郁症测量表。一个心思通透的同学发现了我的持续低沉,带我去了学校的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办公室,我在那里得到了短暂的宽慰。

接待我的女老师是心理学的硕士,办公室装饰得非常温馨,让我卸下了不少防备,坐在那里做了两份专业的抑郁症测量表,包括百度上搜得到题目却搜不到具体评分标准的SDS抑郁自评量表以及另一份需要花不少钱才买得到的量表,得分显示是重度抑郁。女老师给我沏茶,坐在我对面听我讲述我的故事。很可惜,放下不少防备不代表放下所有防备,女老师尽管语气很温和,很耐心地听我诉说,可还是让我感受到了她的丝丝不屑,仿佛在说:这些学生啊,三天两头的就抑郁,都是家庭感情朋友这点儿事儿,一天天的烦死了!我没有再去找过她第二次。

回来以后我意识到了自己确实出现了大问题,我开始恐慌,病急乱投医的我开始关注百度推荐的那些医院,那些天我填过资料的可以治疗抑郁症的医院疯了一样每几个小时就打一个电话给我,我却一个都不敢接。依然是什么都不做,沉默,流泪,睡觉。只是失眠时会去爬山消耗掉所有精力。

有一次爬山时,我遇到一个学姐,她在拐角处休息,我也在拐角处休息,她问我学院,问我哪一届,问我为什么爬山,问我好多好多。神奇的是,从来不想跟熟人说一句话的我竟然一股脑儿得将自己的一切告诉了眼前这个陌生人。

学姐为我指了一条路——信任耶稣。她是天主教的信徒,也是那个城市最大的教堂下的青年志愿者协会的成员,她给我教堂慕道班负责人的联系方式,让我去教堂。我去了,冬天很冷,但慕道班里很暖,每个人都很安静,闭着双眼跪在耶稣像前。我不知道他们闭着眼睛都在想什么,我想知道,因为我什么也想不到。我脑袋空空得跪在那里,直到教堂的神父进来。

神父给我们看了一个影片,我不记得那是天主教的什么节日,我只记得影片里有很多人,很多信仰耶稣的人,他们每人都捧着一只点燃的蜡烛,或在教堂,或在公园,或在山中,他们是沉默的朝觐者,来自全世界各地,赶往那个我已经不记得了的小城,从清晨走到夜里。

那是很壮观的场景,我心中感动到涌过一股暖流,以至于我没有再听到神父向我们讲述的其他故事。

那天刚好赶上了教堂的节日和一对新人的婚礼,我就坐在过道边,刚好可以轻抚到新娘的白婚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也幸福了起来。

人潮散去后,我没有回学校,而是在教堂住下了,跟着学姐和志愿者们玩了很久的庆祝游戏,又亦步亦趋得去做复杂的礼拜仪式,还跟她们学了几首歌,我最喜欢的一首是《主内有真平安》:你的头发已被神数算,你的重担主已替你担。你不必为前面道路去作难,主内有真平安。

那一天,我异常平静。

你以为,我是不是就此成为了一个天主教徒?没有!

在教堂里,我是能感受到平静安宁,可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内心——我是无神论者。我没有办法欺骗那些引领我的前辈们,我没有办法看着耶稣受难的雕塑,违心的说出:我信仰你!

后来我再没去过教堂和慕道班,但我依然在慕道班的群里。有一个邻城的男孩加上了我,他跟我说,我好羡慕你!

他的抑郁比我严重,严重到父母给他办了休学。他说他羡慕我是因为我在的城市就有一个大教堂,有精研圣经的神父,有无数志愿者,而他所在的地方,连个大一点的教堂都找不到。我用一句很滥的话来安慰他:只要你心中有主,哪里都可以成为教堂,主听得到你虔诚的声音。

后来我们聊的越来越多,大多数时间都是我在安慰他,我没有意识到那时候的我有了一丝好转,因为这件事直达抑郁症人群的痛点——抑郁症人群总是认为自己的存在没有任何价值,而我,似乎开始对这个世界有一点点用了。

但没过多久,他就告诉我,他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找我聊天了,他的父母要带他去医院接受药物治疗了。

我瞬间又没用了,情绪再次跌入谷底,甚至比之前更加严重。这次不只是同学,不怎么来班里的辅导员也发现了。

他把我叫去,在办公室进行了长谈,最后他把我推到了他最信任的一个女老师那里。

这个女老师是另一个学院的,与上一个校级的不同,她的心理师咨询证是在治疗了自己的抑郁后考来的,从这段经历来讲,这位老师就比别人更能感同身受,而且这位老师还有一个很好玩的宝藏!

这个宝藏是她治愈了我的法宝——一堆形态各异的小娃娃。有穿工装的小男孩,有穿公主裙的小女孩,有拿着工具的大胡子叔叔……数一数有二三十个小娃娃。这是她最引以为傲最中意的治疗心理亚健康的方法。

她在教室里给我展示了她的宝藏,让我从中挑一个喜欢的,我反问她,只能挑一个吗?她笑笑,你喜欢哪个就可以挑哪个,挑一堆也没关系。我拿起又放下选了好久,最后还是只选了一个,就是那个穿工装的小男孩。

我很喜欢这个小男孩,他一脸自信阳光的笑容,身上穿着蓝色的背带裤,戴着蓝色的报童帽。

老师问我为什么喜欢这个呢,我告诉他我喜欢他浑身散发的自由快乐的感觉。她又问我,为什么觉得他是自由快乐的呢?她就这样一个一个问题得问我,慢慢的,我告诉了她我所有的故事,我在她那里歇斯底里得哭过三四次,一次比一次有效,一次比一次轻松。她不是只听我讲,她还会给我讲她的故事,给我讲她的女儿的故事,就像一个普通朋友一样给我抱怨,女儿怎么气她,有时候会把我逗笑,我去听她推荐的讲座,去参与她组织的沙龙,买了几株小绿植,细心的呵护他们长大,直到最后完全走出泥淖。

我很难说清楚自己那时候属不属于抑郁症,又或者只是一段长时间的抑郁而已,但我知道,当你浑身充满负能量的时候,觉得自己对世界没有用的时候,你要记得,灿烂阳光、新鲜空气、美丽景色、可爱动物、还有好看的衣服、好吃的东西,这些都是世界上的组成部分,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人而已。或许我对所有人都没有用,但不代表我对这个世界没有用呀,我可以养一株花等她开花,我可以喂一次流浪猫等她向我撒娇,我很有用,不是吗?你还要记得,不要害怕主动寻求帮助,就像我一样,A帮不了我,我就找B,B帮不了我我就找C,总有人是从心底愿意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