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的秋天,外婆去世的很突然,没有一点征兆,清晨六点钟,我接到我妈的电话的时候,这个消息如铁锤一般砸向了我的胸口,久久喘不过气来。

我妈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感情,仿佛去世的人不是自己的亲人那般,我其实知道,人难过到了极致,是真的哭不出来,越是平静的样子内心越是崩溃。

而我,哽咽的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来不及收拾任何东西,我就直接打车回老家的,路上我妈让我去取一下我外婆的遗像,外婆走的很突然,身后事很多都来不及准备,用我妈后来的话说,她们根本就没想过要准备身后事,她们准备的都是出院的事。那个时候外婆的病其实也只是普通老年人的通病,住院两天就好了。出院的前一天,外婆还在跟我妈念叨,说外公一个人在村里,那么多鸡要喂,还有菜地里的野草要拔,外公一个人又不会做饭,她还得早点出院回去帮外公干活呢。

医院不让家人陪护,我妈走之前,外婆叫住我妈说很馋我家楼下的那家卤鸭肉,住院的时候医生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她馋的不行,让我妈给她买点。

第二天,外婆住进了重症监护室。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婆已经全身瘫痪,说不出话,睁不开眼,动不了。医生也把她从重症监护室里移到了普通病房,我走到床边,握着她干裂又满是褶皱的手,我说“外婆,我来了,我是瑶瑶”,她没有一点反应。

大姨和我妈小声的抽泣,我哥也哭的不行,舅舅说,医生说有可能就以后一直是瘫痪的状态了,万幸,活了下来。

可是幸运也不是一直都在的,也就两天时间而已,外婆还是去世了。

到家的时候,走到门口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我妈坐在外婆的棺材旁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泪一直在掉,我叫了她一声“妈…”。

她转头看到我,突然就哭出了声,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妈这样哭,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她那个样子,她抱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她说,“我再也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我再也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家了。

这句话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人人都说,只要妈妈还在,家就在,妈妈不在,家就散了。我突然之间才懂,我妈在外婆面前,也还是个孩子呀。

我守了外婆两个晚上,与其说是守外婆,不如说是替外婆守着我妈,在我心里一直都很坚强很强势的妈妈,在这个时候却无比脆弱。我也很痛苦,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外婆笑眯眯的叫我,瑶瑶。我失去的是外婆,而我妈失去的是母亲。

我妈平静的时候,哽咽的说“以后回来,就是空荡荡的了,听不见她的大嗓门,听不见她的唠叨,看不见她骂骂咧咧的样子,人啊,真的总是到这种时候才会知道离开的人的好,可是人都离开了,再体会到也是更痛苦而已。”

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谁都不知道,这是真的,至少我以为外婆还很健康,至少我妈还以为我外婆至少还能活五年以上。

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爱用“我以为”来做不珍惜的借口,就好像用了这个借口,痛苦会少,难过会少,自责会少,用“我以为”,“总以为”来逃避事实,是真的逃开了吗?还是一直困在原地?以为的事情没有发生,心里的自责痛苦难过就会少一分吗?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总觉得说一些词或是话过于肉麻,一点都不酷,所以总把难听的话说给身边最亲的人听,即使知道有些东西有些人需要珍惜,可是因为“总以为自己不够酷”,所以还是会对他们恶语相向,是不是以为他们不会离开自己,是不是以为无论自己多无理取闹,他们都还是会在自己的身边?

至少我从前都是这样以为的。

后来只剩下外公一个人,他不愿意跟着孩子们一起去城里,守在那个破旧的房子里,他在我们面前还是个很坚强的外公,背地里,我也见过他看着外婆的遗像悄悄抹眼泪。

他的背越来越驼,反应也越来越慢。

有一次,我心情不好,下午五点多了,还买了回老家的车票,悄悄去祭拜了外婆之后,就去看了外公。他看到我突然回去,他很惊讶,更多应该是开心,我能看到他嘴角的笑意。他手里端着自己的晚饭,站在院子中间,咧着嘴眯着眼睛冲我笑,问我“咋回来了呢?”他脸上的皱纹格外的刺眼,他手上龟裂的小口子就像裂在我的心口,我鼻子很酸,眼角发热,可我还是笑着说,“回来看看您”。

他赶紧放下碗,领我进屋,把他还没有吃的面条推到我面前,问我吃饭没,先吃点面条,他去给我煎两个鸡蛋,煮一根香肠。我问外公吃啥,他笑眯眯的说,昨天还有点剩饭,他一会儿吃剩饭。然后让我快吃,一会儿面坨了就不好吃了。他去给我煎鸡蛋。

我低下头开始吃面条,和眼泪混在一起的面条特别咸,可还是很好吃。

外公还给我装了火炉拿进来,一直问我冷不冷,把火炉放在我脚下让我暖暖脚,把煎好的鸡蛋全部夹到我碗里,他热了热剩饭剩菜,端着坐到门口吃了起来。

冬天真的格外的冷,可我却总是觉得自己眼睛发烫。也许是真的是失去了一个很疼爱自己的人,心里空的不得了,才知道学着去爱,去触碰自己内心柔软的地方。

我妈说,她再也没有家了。但是,她也知道,从今以后,外公在的地方,也是家,外公还在,家就没散,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可至少现在我知道珍惜活着的人,珍惜疼爱自己的人,珍惜身边亲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