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这件事,我知道没人能幸免,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在幼年时,我特别害怕别人谈及死亡,也特别害怕村里举办葬礼,因为我明白有些人以前经常见面的人要永远见不着面了。  

  

村子真的好小,一点风声都能透露。谁家的人生病住院了,谁家的人快要不行了。不出一天内,全村的人都知道的。一听到这些极不好的消息,我都会呆呆怔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脑子里快速地匹配的那户人家,想象着他或她死亡前的样子,脸上是惨淡无气色的。又想象着他或她死后,村里人对他或她的各种评价。一般来说,活着的人不轻易去评价死了的人,多半是带着婉叹和对死亡的敬畏。  

  

很多情况如此,在村里举行了丧礼,家属需哭得撼天动地,惊心动魄,以显示对逝世者的思念和不舍得。那时觉得没什么,因为自己活到十几岁真不懂那种感觉,哭的惊心动魄是需要多大的劲。小时候,没体验过。再长大一点时,参加过一个葬礼,那是善良仁慈的伯奶奶的,小时候她平时见着我都会很开心,跟我聊天。待我长大一些她去世了,我对她的记忆也就停留到了小时候。哭也是没感觉的,只是一种无奈的小小伤悲在心头环绕许久。  

  

真正的接触死亡的感觉,真正让我对死亡有深刻记忆的是——母亲的去世。从小到大,我从来没将死亡和母亲联系上,觉得那是为时尚早的事情。母亲还这么年轻,这么充满活力,这么的善良勤劳,以为母亲会看着我结婚生子,也许她将来要遇上她这个白发人送我这个黑发人的事也不一定。可她就这么走了,这是一场艰难的死亡战,作为她最亲近的孩子,我也渐失了勇气与信心。  

  

母亲真的太辛苦了,有时候我觉得母亲活着时候比死亡的时候更累,可我真的不舍得,好多次期盼,好多次地希望老天将苦难转移到自己身上,宁愿自己少活几十年,也要让母亲多活好久。可是事情发展到最后,我不忍心看到母亲受伤痛苦,活的时候都是苦与累。最难受的是,我无能为力。  

  

我记得那天回来,母亲躺在床上,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脸颊、胳膊瘦的不成比例,小腿肿的跟大腿一样,眼睛不能睁开,听到我的脚步声,才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吐出每个含糊的字:你回来了,考试没?然后她要花好大力气来平息自己说话用的气息。看到母亲的这副模样,我仿佛看到一个残酷无情的死神在拉扯着母亲的身体。我回答一声,便泣不成声地跑出房间,坐在楼梯间哭了好久。  

  

我害怕,我害怕母亲就这么离我而去,而我却什么也还没为她做。我还没有机会跟她好好吃饭,好好谈心,好好逛街,跟她一起做女人应该做的事。我还想赚够钱后带她去旅游,带她各种玩。父亲不能给她安稳舒适的前半生,我想给她幸福的后半生,想着自己努力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可是我没想到的是,母亲最后还是选择了先行一步,打破我的对未来的梦想和规划。我那天,我什么都想了,可什么也没想明白。  

  

我害怕,我害怕以后谈及母亲,我只能避而不谈,紧张地转移话题。别人在生动地谈及自己母亲时,我仅有的只是对母亲的回忆。回忆她怎样给我做饭,怎样对我发脾气,又怎样在我生病时照顾我。这一切已成了现实。我不敢多想却又不敢不想,我对母亲的思念,仍表示母亲还没真正离开。  

  

我记得,非常清晰地记得,母亲的葬礼。五月份的天气有了夏天的炎热,特别是晌午时分。可是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热,心是凉的,怎么也没办法热起来。隔着冷冻的棺材看母亲,我心里是慌的,我不停地念母亲,可她一动不动。我多希望上演一场奇异的事情,母亲突然醒了,打开了棺材口,然后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也许会有点惊悚吓人,可比上看着母亲躺着棺材上一动不动要欣喜十分。  

  

很多人在葬礼前,叮嘱我们三,出槟时要大声哭得厉害,以表示对母亲的孝顺。我开始明白这不是件容易办的事,当所有要掉的眼泪已经在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掉完,干枯了。眼眶干涩地流不出任何眼泪了,声嘶力竭大概就是如此吧。但我从不认为,一个人在亲人过世举葬礼时哭得撼天动地就是表明孝顺。我知道这孝顺从不是这样定义的,若如此,那平时吊耳郎当,对至亲不理不睬,死后,那哭喊声比老天爷打雷声还厉害,那可算的上大大的孝顺。  

  

我不知道如何定义孝顺,可我知道一个至亲的去世,对家庭,对自己无疑是个打击。我从不向别人表达我失去母亲的伤痛,但不代表我就不想念母亲。恰恰相反,母亲生前给我的有益教育我全记教于心。只可惜文才不够,不能表达。  

  

母亲,愿你安好。女儿慢慢地学会了很多,希望今后要向你说明。我想向你道出我的生活,我的想法,还有对你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