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二月,外婆去世了,身在外地读书的我,最终没能随爸妈一同回去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我是从家族微信群得知外婆去世的消息的,表哥上传了一段视频,视频中大家围在病床边恸哭,床上是面如土色的外婆,鼻子里还插着管,由于长期以来无法正常进食而变得得格外瘦削,面部有些凹陷。那个模样的外婆是我从未见过的,憔悴,枯槁,毫无血色。姨妈哭得撕心裂肺,使劲摇晃着病床,像是在努力地尝试唤回已经去往天堂的外婆。一瞬间,泪水止不住地从我的眼眶滑落,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我这才清楚地意识到,外婆永远地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往事随着我的呜咽声渐渐涌上心头,回想起与外婆生活的那段日子,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经常参加村里酒宴的她总会带回许多美味可口的奶油蛋糕和酸奶,为了防止表哥们偷吃,她总是会偷偷放到柜子里锁起来,等我去探望外婆时,她就会快步走进房间,笑眯眯地把柜子里的零食一股脑地全部塞到我怀里……

以前外婆家没有装修精致的厕所,只有一个茅草和黄泥土搭建而成的茅厕,地上是十公分左右厚度的木板铺着,木板下面是臭气熏天的化粪池,旁边还有几头被养得白白胖胖的母猪。记得有一年冬天,我戴着手套进了茅厕,由于不方便,手套被我摘掉直接塞进了怀里,结果由于一时疏忽,一个起身之后,手套就掉进了臭不可闻的化粪池,我赶忙跑去同外婆讲,天真地以为手套还能再被打捞上来。外婆一听,二话不说就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粗布包着的十块钱,让我再去买一副新手套,我摇着头说不用不用,没关系的。可是外婆很担心我的手会冻僵,执意要我收下,我只好不再推辞……

外婆对我的好,点点滴滴我都铭记于心,可是我却忘了去表达。

长大后,我回到了妈妈的身边读书,距离外婆也远了,而忙于工作的妈妈常常觉得自己没有赚够钱于是没有颜面回老家过年,因此我也几乎没有再回去过。下一次回去,已经是七年后了。这个时候,外婆已经认不得我了,等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她才恍然大悟地笑着说:“太久没来啦,都不记得喽。”后来表哥对我说,要经常回家看望外婆,外婆老了,记忆衰退得厉害。我听了之后直点头,心里顿时一阵酸楚,愧疚自己没能常回家看看,让自己在外婆的记忆里逐渐模糊不清,最后消失不见了。我想,这应该是全天下的子女、子孙都不愿意看到的:我们爱的人,正在慢慢地遗忘我们,遗忘这个世界。我甚至会觉得,那或许是他们对这个生活了近百年的世界的一种告别方式。逐渐抹去自己在这个世界生活过的记忆,好让自己能够了无牵挂地离开,去往另一个新的世界,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疾病,也没有疼痛。

最后几个月外婆一直在跟病魔作斗争,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只能靠输液来维持日渐虚弱黯淡的生命。我的父母也因此多次从广东奔波回江西,夜以继日地守在外婆的身边,妈妈每天都会把外婆扶起来,帮她按摩捶背,擦拭身子。听妈妈说,她一进病房的那一刻,原本说不了话的外婆,突然颤抖地把手抬起来,试图想要抓住妈妈说点什么。指了指妈妈身上单薄的衣裳,想让妈妈穿多点,妈妈噙着泪说:“毛得冷,我毛得冷。”

最后一天,死神如期而至,心电图突然由波动变成一条直线,外婆停止了呼吸,世界仿佛也停止了喧闹,归于寂静。

其实外婆去世前的那个下午,我的情绪不知怎么地一直处于低落状态,总是感到难过想要落泪。后来得知,这原来是亲人之间的心灵感应——当其中一个人的磁场,突然出现巨大的波动甚至消失的时候,另一个人的磁场就会随之产生强烈的感应。我想,一定是外婆快坚持不住了,想要召唤我回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们早已将这句话烂熟于心,但对于尚未经历过与至亲生死离别的人而言,未觉其中沉重。事实上,太多的家庭都经历了阴阳两隔之痛,年轻时没能尽心对父母关怀备至,等到父母不在了才痛悟过来。其实,父母一直都在等待,等待他们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能抽出时间探望一下年迈的父母亲,哪怕是几句家长里短或是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的问候。可是,尽管日子细水流长,也终究会有个尽头。总有一天,疲惫会占据他们的身心,疼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他们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等下去了,因为死神正在不远处跟他们挥手,但他们仍旧不甘心还想等待,便努力挣扎,希望死神晚点到来。可是死神哪里有七情六欲,哪里懂得离别含义,最终执意将他们带走了。他们,终其一生都在等待,就像爱情里说的那样:他以为你会挽留,你以为他不会走。

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好好把握时间吧,年轻人!不要让自己空留遗憾,更不要让父母抱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