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现在不要急,你听我口令,3,2,1……出!”在暗处他弯腰侧对我,脸朝着舞台低声念叨,舞台侧边的灯光落在他的一边脸上,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看向我,冲着舞台一扬手,下一秒,我提起过长的裙摆,迈开脚步,带着微笑昂首挺胸走到舞台中间,一个贴了红色十字的位置,这时灯光缓缓亮起来:“尊敬的各位领导,嘉宾,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下午好!为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有连续三天的时间,我都在主持着一场三观极正的合唱活动,每次他都站在舞台旁边,指挥着我什么时候该上台,他说完“出”字,我就心安的走上去,时间一定是合适准确的。在这以前从没有人和我一起候过台。

而我第一次看见他,心里是很不屑的。我不喜欢看见别人在相对正式的场合穿着皮凉鞋,而且还配着那种中年男人必备的松松垮垮的西裤,裤脚卷起来,上身穿一件泥土色带黑色条纹好像从没有洗过的衬衫,领口破损,软塌塌附在颈上,皮肤泛红,尤其是眼睑总是红肿,额头过于突出,有些发际线往上走的趋势,所幸没有中年发福的肚子,可也正是如此,才更显出他那孱弱颓靡的气息。最让人丧气的事情是每次我有关于舞台,主持的事情问他的时候,他都让我去“问领导”,并且告诫我整场活动都由一个领导负责的,问领导就没有错,我心想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后来也不再问他。

有一次他还是做错了事情,是合唱前的彩排,我化完妆,正在后台练习串词,有人气势汹汹地过来质问:“谁让那些小孩子在过道上面候场的!”他正在台上让另外一组合唱团依次退场,听到声音连忙赶过来,走到来人面前点头哈腰:“祁师,是我,是我,他们马上上台彩排了,我让他们在过道上面等着……”“你倒是会安排!一群小孩子!在那里叽叽喳喳的!路么堵死掉!你动作快一点!让他们先彩排了出去!真的是!长着眼睛不会看事情!”来人看样子气坏了,我心想这多大点事情,干嘛当着这么多人骂人,还在为他觉得丢面子,为他打不平,结果他又是弯着腰,又是陪笑脸,还拿出一支烟:“祁师你别动气,那些小孩子不听招呼,我马上安排他们过来彩排,来,抽支烟……”又和他啰嗦了半天,那个所谓的领导才走掉,我心里却又多了几分对他的看不起,一个大男人,怎么生了一副媚骨。然而领导走后,那天彩排依然正常有序完成,之后的正式演出也没再出其他问题。

演出结束后的那天晚上,大家都感到松了口气,说是出去吃饭,选了一家傣味餐馆,一大桌人坐齐了,喝酒的喝酒,谈天的谈天,没一会儿场子热起来,有人和我搭话,问我几天主持下来感觉怎么样,我想想他也挺辛苦,要不帮他多说几句好话,就坦言自己主持经验不够,说多亏这几天有人帮助我上下台,心里感觉挺踏实,还说他帮忙合唱团彩排,才这么有秩序,大家就齐刷刷看向他。

然而他好像喝醉了,头发耷拉下来,鼻头红红的,额头发亮,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小声说:“没事没事,舞台嘛,我就是负责这一块,主要还是帮着大家打打杂,活动顺利完成就可以……”我也笑了:“不过我很好奇,感觉你对舞台很熟悉,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一直是做舞台控制的吗?”说到这里我看到他眼睛一亮,声音也加大了:“滇剧!我是唱滇剧的!”他带着醉意,激动地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用一根食指猛烈敲在屏幕上,“你看!这是我年轻时候的剧照!我是去中央电视台唱过戏的呀!中央十一套,戏曲频道!我们整个滇剧团都过去了!”我仔细看了一下屏幕上的照片,一个人站在舞台上,穿着以红色为主,穿插白色纹路的戏服,戴着黑帽子,脸上挂着白胡子,右手执着羽扇,抬眼看着远方,眉眼非常有神,是典型的传统戏剧中老生扮相,“你看得出来这个是谁吗?这个妆面!”他充满期待地望着我,我心里有点熟悉,但终究没猜出来,迷惑地摇摇头,他得意大笑了一声:“哈!这是诸葛亮!我是扮诸葛亮的!舞台灯一亮,演员亮相,开口就有,你且看!”他突然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唱到:“羽扇~!纶巾~四轮车~~快呀~似风云!阴阳~反掌!~定呀~那乾坤!保汉~~家,两代呀~贤臣~~”他一开口唱这段词时声音就很大,字正腔圆,整个脸涨得更加通红,我们这桌的人都惊住了,周围哄闹的人们也都突然安静,纷纷往这边看过来,他低下头往人群环视一圈,又皱起眉头,做出一个戏剧里托胡子的动作,猛地抬头望着远方又开始唱:“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汉~诸葛!怎比得!前辈~~贤臣……”这时我才看出他与年轻时拍的照片中相同的神韵来,而其他人都面面相觑,尴尬不已。

那个所谓的领导才刚刚反应过来,也站起来冲着他大吼了一声:“小良!你唱戏唱疯了!坐下来!这是在饭店里面!”我想还好,他应该会冷静地坐下来吧,他却突然红了眼眶,两只脚哆哆嗦嗦站在了椅子上,随后一只脚还踏上了桌子,声音颤抖着大唱:“闲没事呀~我抚琴~助兴!我面前缺少啊~解琴的知音~~!”那个祁姓领导见他没有反应,暴跳如雷,又骂了几句什么,可他一直没有停下来唱戏,周围的人都慌乱起来,有按住桌子担心东西掉了下来的,有走到边上给旁桌人解释的,有拉着领导劝说的,有拽着他让他坐下的,路过的人议论纷纷,脸上都露出惊异的表情。

那天的饭桌凌乱不堪,好多人提前走了,我也走了。后来听说,他一直那么大声唱着戏,直到后来五六个小伙子把他从饭店架回去,在回家的路上,他也一直没有停下来,一边唱戏,一边大哭。

后记:滇剧在云南的没落,比之京剧在中国的没落更甚,青黄不接,无人关注,谁料得这乱世中也还有一个卧龙先生,不禁忆起古语: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唉,悲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