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非常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人。别人给我介绍他的时候神秘兮兮的和我说:“你马上就能见到我们单位的颜值担当了,大帅哥一个!二白,二白!来来来,过来!”他朝这边走近的时候,我尴尬地打量了一眼,高个儿,瘦削,蓝色衬衫,旧牛仔裤,看上去大概30出头的样子,大家又开始调侃他:“二白,大帅哥,哈哈哈,帅也没有用,就是找不到对象……”他没有回话,在我旁边坐下来,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五官中直而挺的鼻子,偶尔蹙起的眉间深深的一竖,尤其是那冷峻得有些奇异的眼睛,没有焦点,没有温度,在桌上,地板上,墙面上,飘忽不定,偶尔看一下别人的脸,也带着一种雾气般的疏离。

席间大家时不时碰杯,大笑,气氛热烈,“二白,你看看,你旁边坐的是小星,我们单位的客人……”一个单位领导带着醉意指了指我,刘二白转过来,眼睛同样是轻轻一扫,我点头示意,他却飞快转过头去了,这时我突然发现他的脖子后面贴了一个灰色的小圆块,大小和一毛钱硬币差不多,好像孩子恶作剧贴上去的贴纸,我感到迷惑不已,悄声问我旁边的朋友:“喂,他脖子上贴的什么啊?”朋友顺着我的方向看过去,不料刘二白正好转过头对上我们的目光,我们都尴尬地闪开目光的时候,他突然说:“脖子后面的东西吗,我有癫痫病,不贴就会发病。”我听到这样的消息表现得很不镇静了,他却以为我没有听懂:“癫痫病,羊癫疯,就是那种随时倒在地上发抖、吐白沫的病。”刚开始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正准备笑着回复点什么,一时他却严肃起来,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我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他旁边另外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同事口齿不清地嚷了一句:“别,别,别多问,二白,一,一直有病……你说他,他为什么叫二白,二白,二白,二加白痴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整桌人都大笑了起来,后来刘二白也跟着笑,带着几分无奈。

这顿饭我吃得索然无味,他们讨论些什么也全然不知,我这个人,总是在一群人兴高采烈,言语碰撞之时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那天晚上我发现刘二白也在喝酒,心中还暗暗担心他倒在地上吐白沫,结果终于是熬到吃完了饭,他也没有发病。大家坐了一会儿,哄哄嚷嚷起身走出饭店,准备回家。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到人群后面接了一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发现二白走在我前面,我本想穿过他往前走,他却突然回头和我说话:“我刚刚好像听到你的手机铃声……是窦唯的《明天更漫长》是吧?”我一惊:“你怎么知道?”“没想到啊,现在还有年轻人听窦唯的歌……”他仰起头叹了一口气:“唉,窦唯,张楚,何勇,唐朝,站在那里,音乐一起……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我也有几分激动:“对对对,你说的是香港红磡演唱会吧,我看了,那真是……很酷!”他饶有兴致看了我一眼:“都是好歌啊,我年轻的时候,每天不听三遍《黑梦》都睡不着觉,何勇是穿着海魂衫,系着红领巾的,《姑娘姑娘》,这歌是要在舞台上跳起来唱的……”我更开心了:“窦唯!窦唯给何勇的《钟鼓楼》吹笛子来着!他穿的是纯黑的一套小西服……”他也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窦唯是好才华,我年轻的时候也玩音乐,追黑豹,可惜后来窦唯走了,也没再听……”说到这里我感觉他的眼神和之前比起来精神了许多,正想说点应和的话,突然一只手猛的抓住了我:“阿星啊,走啦,你在干嘛啊?”我回头一看,我的朋友站在后面,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二白,我被她拽得往后退了一大步,这时,刘二白的笑僵住了,我呆呆愣在原地,他打量了一眼我的朋友,眼神突然又回到了之前的涣散,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朋友拽着我回去的路上,不停地骂我:“你是不是傻掉了,那个人,脑子本来就有问题的一个人!你和他说什么,而且还有癫痫病!万一发病了睡在那里!赖在你身上怎么办?我和你说了好多次了,不要和奇奇怪怪的人搭话……”朋友一边说话,一边把我拽进车里,我迷迷糊糊地系着安全带的时候,突然看见瘦高得有些病态的刘二白骑着一张破旧的电动车,擦过车窗,他没有戴头盔,夜晚的风吹动他的衣服,掀起他的头发,有些头发拍打着他的脸,他眯着眼睛,样子看起来十分可笑,当他留下背影的时候,脖子后面的灰色小圆块好像还在反光。“你看什么……我和你说话呢!你看,每次你都这样,别人说话的时候不听,到时候又去做傻事,安全带系好了吗,还好你没出什么事情,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反正对于我这个朋友来说啊,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我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学校就在附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我静静走出来,走路回了学校,大概用了一个小时,我一直记得,那天晚上风很大,好像我的衣服过于单薄,刮到身上,有些冷。

后记:可惜世人皆冷清,唯有疯子与疯子之间,得以共鸣。刘二白如何患病,如何疯癫,我都不知道,和他谈话只觉得他是清醒热情的。后来想,很多病人要和人群隔离,不是因为他们伤害世人,是因为世人伤害他们,一言一行,都旨在戳中伤痛,以此为乐,而到底为何,每个这样的刘二白注定如同孤星,惨淡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