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起小刺。他叼着烟站在路口,看到我走出来,眼睛里全是调皮的笑意。

小刺从未对这座城市产生过情感,哪怕在那些烂醉如泥的深夜,他一手扶着我的肩膀摇摇欲坠,也信誓旦旦憋红了脸:“得回去!兄弟,我有钱就要回去!”他无数次和我说起过,说家里有自己盖的房子,外婆外公都在,有院子,养着土狗叫阿黄,有几亩地,种着小麦,种着茄子,种着土豆,还有几株白萝卜,干活渴了,就拔出来咬一口,满嘴的土腥儿和萝卜的辣甜……这种味道好像朱元璋的“翡翠白玉汤”,当了皇帝后再也没尝过。

然而更多的还是清醒时分,我们下班早的时候,总一起找个烧烤摊坐着,烧几块豆腐,几片牛肉,配点白酒,边喝边聊,天黑了才各自回家。其实我们不算相似的人,他咋咋呼呼,嬉皮笑脸,身边女人换了又换,我沉默内敛,一直孤身一人,有时候更像个不易被人察觉的影子,来公司上班以后,和小刺成了朋友。有一次他去我家里拿文件,回去的路上专程给我打了电话:“兄弟我也是服你!你这个房间跟他妈鬼住的一样,墙这么煞白就算了,你起码安个亮点的灯嘛,还养个黑猫,跳出来给我这个大老爷们吓得不轻啊……”我当时就想说我没有养猫,但又觉得蹊跷,也没有回话,但他家里确实养了一只狗,塌耳朵,样子有点蠢,也看不出品种,他叫它亮亮,小刺搬走以后送给了楼下卖早点的小铺子。后来他说他也不喜欢宠物,只是最怕自己待着,受不了那种空气里面孤独的窒息感,有时候上了一天班最怕回家,喝醉了也好,倒头就睡。

我其实不明白他为什么孤独,他家里总是有女人在,各种各样的,经常他喝多了送他回去,给我开门的人也会变,深更半夜我觉得挺不自在,可他从来不带钥匙。有天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带着烂醉的他敲门好久,也没人来开,只听见亮亮在里面哼哼唧唧,用爪子刨门,等了一会儿我也有点累,把他放下靠在门上,我也靠着门框,在他家门口地上睡了一夜,早上七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个保洁,摇着头用扫帚杵醒了我们,爬起来我们去楼下洗了个脸,又接着去上班。

我们之间有默契,从不过问对方的选择,无论是生活还是性格,这也是我们能玩在一起的原因,这世间千千万万种人,每个人都在努力成为自己,哪能要求人人和你一样,能让两个年轻的灵魂在忙碌的都市里相遇,聊聊天喝喝酒互为慰藉,已属难得。毕竟成年人的友谊已经不同儿时,我们不再推心置腹,却能互相理解,这样又磨过了几年。

有天小刺突然来找我,几口酒下肚以后,他说要辞职了,然后回乡下结婚,以后可能攒点钱在乡下开个店,也不想再回来了,想想觉得在这里该玩的也玩了,该见的也见了,男人不应该一直漂着,他也累了,就想结婚,想想这几年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就多了我这么一个兄弟。我说真是难得,哪个女的能让你安分下来结婚啊,他笑了笑说,那天把我们锁在门口的人,我想了想大笑起来,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第二天他就回乡下了。

后来我没有再见过小刺,有时候去吃早点,亮亮摇头摆尾的朝我走过来,趴在我脚下,一会儿就睡着了。那时我深切地感受到了怅然若失,我常常想,谁的青春不是小刺呢?远离故土追求自由,热闹底下全是孤独,可他终究没有迷失在城市泥沼里,不知为何,年轮只在我身上流过,却对他手下留情,每次我想起他,总是那笑意的眼,少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