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捻起花瓣时,温和轻柔,花瓣在空中曼妙地舒展着,好似忘了自身的娇艳。指尖沾染那一片微皱,在满街盈香中,回想起阿公那句“看花不语苦寻思”。

我幼年跟随阿公生活,阿姆早逝,阿公自此未娶,他说世间再无阿姆那般女子令他倾心。也是自此后,他淡了烟酒,却独品上花。捧清茶,乘夕暇,独观花。阿公常在院内观花,我喜欢爬上他的腿,倚靠在他的怀内,可我又总是耐不住寂寞,往往呆不到一会儿,便闹着下去,阿公也不恼,只是将我放下,叮嘱勿要嗑着碰着。

那时我并不理解阿公,只觉得生活过于乏味。稍大些时,才知道院内那树海棠是阿公阿姆新婚时植下的,从初露绿意到树冠遮盖庭院,时光也在不觉中失了大半。原来阿公观的不仅是花,更是在清茶夹唇间回忆与阿姆的过往光景。

院内的海棠开得极盛时,风轻飘,便扬起她们的裙摆,那是种惊艳。阿公曾说海棠的色是中国古典美人特有的颜,似是一张张粉琢琢的团脸。

我喜爱花开时的繁美,却不忍看花残柳败的景象。第一次见到院内的海棠花凋零化了春泥,自是哭得万分伤心。阿公安慰我说,美好的事物不能长存,若是时间久了,自会惹人妒忌的。我曾猜想,在阿姆逝后的无数月夜,阿公在春去冬往中,看破败与繁盛竞相轮回,也是这般劝慰自己的吧。

转间已是上学的年纪,父母要将我接到城里上学。他们跟我描述新家的美好温馨,新学校的宽敞明亮,而我只是追问阿公会不会与我们同去。阿公拒绝了,他说他不能单留阿姆一人。我明白阿公是舍不得小院,舍不得海棠,更舍不得阿姆,便没再强求。我进城前,阿公移了一株海棠苗送我,栽种在红砖瓦盆中,小巧且迷人。阿公虽寡言少语,但待我却是极好的。与他在小院的三年,大概是最无忧的时光。

我跟父母居住的樱市,是一座遍生樱树的城,每逢春季樱花盛开,空中飘飞着绯红的花瓣。好似下着一场无边无际温软且香艳的雨,滴落了满城,樱散了遍地,追逐幸福的人们摩肩接踵,脸上透着醉生梦死的表情,却鲜有人像阿公那般观花。雨后出晴,推开窗户,花的芬芳混入空气飘进万户。偶在失神间忆起小院里那树无香的海棠,张爱玲说平生三恨之一便是“海棠无香”。其实倒觉得有些苛刻,海棠无香,像是留白,可以让人舒口气。带回城的那株海棠没过几周便枯萎了,也不知是我照顾不周还是她不适应此地的气候,看着那些残落的叶片,在那一瞬时真是万般思念阿公和小院。

搬进城里后,我回小院见阿公的次数逐渐减少。可阿公还是会在我到来时,端出一盘浅升热气的绿豆糕,我总喜欢品着绿豆糕陪阿公在院内观花。

“看花不语苦寻思。”阿公每次观花时都会说这样一句话。

“阿公,为何苦寻思?”

“嗯?”

“阿公总说看花不语苦寻思,这寻思为甚?又为何苦?”

阿公未答话,只是拾起肩上的一朵落花,端详半晌,说:“现为早春,海棠已开,是犹抱琵琶的娇羞,而落红不是如此,它坠落时虽已残破却仍奋不顾身,人常言花之柔,应是未见花落之洒脱。”我若有所悟地说:“阿公,这大抵是因为,生而在世,总要有次奋不顾身吧,人如此,花亦是。”阿公听后又是良久未语,只是起身回屋时顾自留了句:“囡囡……长大了……”看着阿公蹒跚的背影,却莫名有些酸楚。

夜晚在阿公家留宿,窗微开,不时有海棠花瓣飘进屋来。月色满园,我却毫无睡意,披衣起身漫步于海棠树下,恍惚间忆起一句诗,“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拂去岁月的尘土,好似看到一位着红妆,点绛唇,粉琢面的美人,莲步轻移走向海棠树下,美的不可一世。

次日清晨,母亲知道了我竟在海棠树下宿了一夜,还因此染上了风寒的事。后来母亲很少同意我回小院,她总说怕我像阿公那般观花着了迷,失了心。可只有我明白阿公不过是借物伤怀,沉之溺此,不愿复醒罢了。

那年初夏,阿公走了,他躺在海棠树下纳凉,却再未睁开眼眸。我觉得应是阿姆实不忍心看阿公一人,便牵他同往天堂了。整理遗物时,发现了阿公常用的那只陶瓷茶杯,杯内斑驳,以为是许久未清洗的缘故,便拿去细细擦拭,后来才明白,茶已渗入瓷中,模样已定,无法更变。半生为烟嗜饮酒,半生花下品清茶的阿公就这般离了我,许是院内的海棠年久通性,那年的花期比往年竟长出了一月之余,开的也极其盛大,我猜想她应当也是在表达对阿公的怀念吧……

又一年,小院拆迁。我拼命想护住那树海棠,却也不过是徒劳费力。临拆的那日,我抱着海棠,悄悄对她讲,让她定要去寻阿公,并告诉他,我一直念他的。在机器的轰隆声中,才明白曾经的一切已是逝去无返,落花、流水亦无情。

如今扳指一算,若海棠还在,那年纪大概还要长我父亲五六岁呢。再次遥望夜空,天上的启明星点点跳动。阿公曾说,人死后皆化星,我猜想阿公应当是天上最柔软的一颗星,浅缀夜空,余光千里。

‌至此搁笔,以文为念。万般思切,相梦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