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的夜晚本该带着些许凉意,可今夜的深圳依然燥热。

我洗完澡,顾不得打理潮湿的头发,更顾不上吹干它,便开始看手机。工作和学校生活有诸多不同,但时间上最大的差异在于下完班的晚上似乎变得异常短暂,短到好像不曾有夜的存在。于是,学生时代凌晨一两点的夜生活不得不被压缩提前,网络消息挤满时间缝隙。

我边看手机,任由湿漉漉的头发凌乱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滑落,打湿浅色睡衣。

“我就现在忽然在想我是不是感情有点淡漠”、“我爷爷病了然后可能很快走了因为几天没吃了”、“我奶奶走了很久了,想到她好像也没有太伤心”…….我顺手点开群消息,遇见如此沉重的话题却是意料之外。直到我看到其中一条信息——“我奶奶走的时候,我也没有哭,因为我根本没想过哪天她会走。后来,时常想起她,心里就特别难受。”——如箭穿心,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想起我爷爷了。

那天是学校合唱团参加比赛的日子,音乐舞蹈学院的大厅金碧辉煌,舞台灯光灿烂。我坐在台下挥舞着荧光棒,耳旁是动人的音乐、是此起彼伏的欢呼。也许是某种心里召唤,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恰巧收到阿姨的语音信息——“阿公走了,今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2秒语音结束的那一刹那,现在想来就像是整个人石化了一般,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灯光璀璨座无虚席的大厅瞬间黑暗唯剩自己。悲伤巨浪般袭来,可是我并没有哭。但是我再也无法欣赏那场音乐会,只觉得身旁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而自己正处于与之无关的灰色地带。

第二天风尘仆仆赶回家里时已是半夜。那是我第一次在同一个场合里见到如此众多亲戚,平日里人们总是忙碌着赚钱忙碌着生活,忙碌着在遥远的他乡寄更多的家用回来以宽慰老年人的心,节假日他们又忙碌着旅行忙碌着和好友相聚,只有等到想见的人再也见不到的时候才齐聚一堂,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灵柩前跪着那么多大人,啼哭声连绵哀绝。我看着他们,心理异常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那个大大的木盒子里躺着的不是我最最亲爱的爷爷,好像那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我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苏醒。

爸爸一把手把我拉回现实——“去给你爷爷烧柱香。”他是一位坚强的男人,我从未见过他在人前哭泣,但彼时彼刻他眼眶红肿得厉害,声音沙哑,整个人憔悴不已。那时候我明白,爸爸永远失去他的爸爸了,他再也不是谁的小孩了,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天。

我很平静地参加完爷爷的丧礼,自始至终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妹妹问我,“姐你为什么不哭?爷爷永远离开我们了,你不难过吗?”

“我不知道,我哭不出来。”回答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以至于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总有人会说说我是个冷血的人。

刚开始我甚至也自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冷血无情?”

直到数个月后某个无比寻常的日子里,我在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那张爷爷的笔迹,那张皱褶泛黄的旧纸仿佛是爷爷脸上的皱纹,指尖抚过,手上似乎还存留着爷爷的温度。我刹那间奔溃大哭,所有与之相关的回忆像电影一幕幕在我脑海放映:

小学时坐在后座吃零食爷爷骑着自行车载着我上学的日子;放学时缠着他给我买饮料给我零花钱的日子;暑假他瞒着母亲偷偷给我买冰淇淋的日子;初中时我答应他好好学习长大以后开飞机带他环游世界的日子;高中时他患上阿茨海默症全家人唯独记得我名字的日子;大一时拿着他最后所有的财产——一大叠碎钱递给我的日子;弥留之际嘴边依然念叨着我小名的日子……

我好想念你,我最最亲爱的爷爷。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人在悲伤到极点的时候是不会哭泣的。人们往往会在心理上“包扎”自己,以避免极大的悲恸对自身造成巨大伤害。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在面对亲人的离世没有掉眼泪并不能说明一个人的冷血或是淡漠,悲伤袭来也许就在某个触及心窝的黄昏,也许只是不经意踏足故地而触发回忆匣子,也许只是桌面的一个苹果墙上的一盏烛灯……

此时头发半干,可浅色睡衣却湿了更大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