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有千般爱,万种情。对于盲人来说,除了刻骨铭心的亲情外,还有一种更无私、更伟大的情谊,那就是师生之情。在校的十多年里,是老师引领我走出黑暗的深渊,为我打开知识宝库的大门。他们用红烛般灿烂的智慧之光照亮了我的心灵。

1978年9月18日,年仅九岁的我生平第一次远离父母,从姑苏城外的河滩小镇来到黄埔江畔的繁华都市,一脚跨进上海市盲童学校,开始了学生生涯。那时的我什么也不懂,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什么也不会,孤身来到这陌生的地方,最初的兴奋和好奇很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恐惧和无助。就在当天晚上,我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她就是我们的生活老师王意雯。那天,她把我们几个新生召集到办公室,亲切的做了自我介绍,还对我们说了很多关于学校的事。尽管当时我对她的话似懂非懂,但听着那温和的声音,缓慢的语速,不由得使我想起了妈妈,背井离乡的孤独得到了一丝慰藉。以前曾听邻家哥哥说老师都是很凶的,可这个老师并不凶啊!能和这样的老师在一起,那有多好!胡思乱想中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原来是王老师要送我们回宿舍了。她帮我们放下蚊帐,安顿我们睡下之后,轻轻的帮我们盖好被子,赶尽蚊子。最后她说:“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学生了。大家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也要学会遵守纪律。明天早上5点50分起床,听见铃声一定要坐起来。到时候我会来看你们的。”说完才放心的熄灯离开。

此后的一段相当长的日子,王老师和另一位郁老师经常抽出时间教我们生活自理技能,从最简单的穿衣、洗脸、刷牙,到稍显复杂的折叠被褥、洗涤衣物。因为我看不见,在家时父母都对我另眼相待,什么也不让我干,终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因此自理能力极差,被列入重点帮扶名单。王老师她们一点也没嫌弃我,反倒经常给我“开小灶”,不厌其烦的辅导,直到我完全学会为止。记得有一次,王老师教我拖地板。恰巧那天的作业很多,而且第二天还要测验,她把我叫去的时候我就很不痛快,根本没想好好学,打算应付一下就开溜。没想到王老师非常认真,手把手的教了我半个多小时。眼看时间已到了下午五点,开饭的铃声都响过了,可她丝毫没有放我走的意思。我心里又生气又着急,实在忍无可忍,猛的把一桶水全泼在地上。王老师什么也没说,默默的拿过拖把,将地上的水擦干净,还亲自跑到食堂,替我打来了晚饭。当时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一切。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也明白了王老师的良苦用心。也许这样的事她经历过不只一次,抑或她早已原谅了莽撞少年的无知,可每当想起那次的情景,都会令我脸上发烧,心存愧疚。王老师,如果今生还能相见,我一定要对您说一声“对不起”。

众所周知,进学校的目的是学习知识,而要想如愿,首先得会读书写字。虽说我们无法象健全人那样阅读和书写,但我们也有自己特殊的文字。如何让一无所知的孩子学会这种被称为盲文的工具,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关碍。而我们的第一位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赵玉洁做到了。如果说和蔼可亲的王老师象妈妈,那热情温柔的赵老师就象姐姐。据说她刚来学校时,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大女孩,别看她年纪不大,可资历确着实不浅。在我们之前,她已带过四个班,教学经验非常丰富。为了让我们尽快掌握盲文,她煞费苦心,想了不少有趣的方法帮我们加强记忆。她把我们分成两组,每组六个人,每人分别代表一个盲文点,并编成了一首儿歌:“一四一四头碰头,二五二五手拉手,三六三六好朋友”,使我们很快记住了六个盲文点的排列顺序。“空的一片在上面,有点的一片在下面。字板的铰链在左边,字板的开口在右边”则让我们熟悉了字板的结构……类似的儿歌还有很多,可惜时过境迁,多数都已淡忘,只记得当年,那些朗朗上口的儿歌帮助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攻克了这两大难关。

古往今来,“教书”和“育人”是永远不可分割的。在赵老师门下的那一年,我们不仅学会了盲文,还懂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每逢课余时间,她就精心挑选一些有教育意义的民间故事读给我们听,什么《白雪公主》、《冷酷的心》…等我们能熟练的摸读时,她又去图书馆借来了《森林里的故事》、《小公鸡吹喇叭》、《一条毛毯》、《小莲子》等薄薄的盲文小书分发给我们,使我们在初尝读书乐趣的同时,也懂得了是非善恶,黑白忠奸,树立了童志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当初若没有赵老师的启迪和引领,哪会有今天的“桃李满天下”?我们的人生航船将误入茫茫黑海,最终触礁沉没,万劫不复。

在学校里,除学习一般文化课外,我们还有一些特殊的科目,比如直观课和手工课。前者是让我们通过双手触摸认识世界万物,而后者则是专门训练我们双手的灵活性,学习内容有编织、缝纫、烹饪、泥塑、木工等。无论是文化课还是技能课,我们遇到的老师都是富有极大爱心的天使,他们毫无保留的传授知识,无微不至的关心学生。这其中,更有一个特殊的群体,从早年的黄秀清、严少章,到后来的孙传艺、周佳奇、姚国光,同是盲人,但他们以其学识和人格魅力,铺就了一条特教林荫路,是永远值得我们学习的楷模。这几位老师都曾教过我,而接触时间最长、了解最多的当数传授我谋生技艺的孙传艺老师。

与其他老师不同,孙老师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儒雅而豪爽。或许是因为他懂得奇黄之术,经常济世救人,在他身上似乎有一种仙风道骨,使人联想起古典小说中身怀绝技的隐士。她教的是中医和推拿基础,而这两门课理论性极强,且时分枯燥,晦涩难懂,没有几年的古文功底是很难拿下的。孙老师讲课自有他的一套办法,他语言生动,可以从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一直说到现代科技和原子裂变,还能由七情致病谈到最原始的心理疗法。学习推拿手法时,由于我们看不见,无法领会他讲的动作要领,他就挨个在我们身上反复示范,随后让我们在他身上练习,直到我们完全领悟为止。有时候,因为手法不熟练或穴位拿不准,我们把他身上搞得青一块紫一块,可他始终毫无怨言,默默承受,并一一指正我们的缺点和失误。也正因为有了他的良好启蒙和言传身教,才使我的中医理论掌握得很扎实,手法功底也比较过硬,为日后的临床课学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孔子曰“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相比之下,孙老师是我的授业恩师,是他教给我赖以生存、立足社会的本领。长期以来,我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能带上两瓶好酒去拜望他,顺便请教几个疑难的医学问题。然而就在前不久,传来了他因病去世的噩耗。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都说学医的人有半仙之体,况且他平时也很注意修身养性,怎么就走了呢?看来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有很多事不能拖,更不能等,一旦有了想法就必须马上行动,如此才不至抱憾终生。孙老师啊,我可以自豪的告诉您,您的心血没有白费,您当年的学生如今已成为一名高级按摩师,打拼了近二十年,他在当地已小有名气,现在的月收入达到了两千以上。您的学生没有给您丢脸,他活出了自己的尊严和价值,您可以放心了。一路走好,我敬爱的老师!

光阴荏染,转眼间,离开学校已有二十年了。在母校百年华诞之际,我早已梦游埔江,魂归申城。红墙依旧,绿树依旧,校园依旧,教室依旧,只是学生变了,比从前更有活力;老师变了,比以往更聚亲和力。然而百年的教育传统不会变,严谨的治学态度不会变,博大的爱心更不会变。无数年轻的王老师、赵老师、孙老师默默的奉献着青春,好似一根根红烛汇聚成一道绚烂夺目的智慧光束,照亮了更多盲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