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和朋友说过,这辈子只有一个男人让我又爱又恨,那就是我爸。我闲暇时也和我爸开玩笑说:“咱两可能是活到老吵到老。”可是我那时忘了,我不会和他一同变老,也没想到他在和我争来争去的时光里选择了妥协。

说实话,即便在我冷静下来时,我也没办法劝服我说“你不应该觉得你爸爸有什么不对,他对你很好,对你的教育都是为你好”。哪怕你现在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仍然不会承认他的教育方式有多正确,甚至有一个无情的想法潜藏在我内心深处,我有那么一点怨恨我爸?我被这个想法惊出一身冷汗,我怎么能如此冷漠,如此地不懂得知恩图报。人总是很奇怪,当你评价一个人时你不会首先去想到他对你的好,你首先想到他对你的种种不如你意,而这种思维会左右你最终的审判结果,当然,这已经是我几年前的想法了。

说到我爸,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一个满嘴脏话,他所说出的话里体现不出任何的情商,自负到以为全世界他懂得最多,吵架了会摔东西,不准你阅读除课本之外的读物,小气到即使他错了也不会道歉的人。他的教育方式是典型的“黄金棍下出孝子”,童年时代因为回家晚、考试成绩不理想等等一些事,膝盖上跪得红肿的印,手心里的红条,以及抽在眼睛旁不规则木条留下的爪痕,各种各样的大大小小的痕迹,伴随着或有或无的疼痛感早就随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莫名的,我却觉得它们渗透进了我的骨头里,然后侵入我的心脏,以至于在我开始有自己思想的年纪里,以往的种种都成了一根根隐形的导火线。

我和我爸之间的战争真正爆发,还是得从一巴掌说起,至于之前你一定好奇我是怎样和他相安无事的,你若不了解我的为人,我会拉你到一边头头是道地和你分析,和他干起来对我有多么不利,归根结底我是被打怕了,不敢呗。回到正题上来,从那一巴掌讲起,那时我初三,一个与世界为敌的年纪,那是一个下雨天了。记忆里的对话是这样进行的:

“爸、妈学校要收补课费几百。”

“又收,学校收钱,你倒是很听话。”

“学校收又不是我收,每次要点钱你们都这样,不给算了!”

“哎呀,你给她,你说她两句不得了。”

说完,我并未看他们的脸,那时的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他们的脸了。我拿着钱攥在手里负气而出。“咚”一声,我踩滑重重地摔在地上,手心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子开始从皮肤里往外冒。头顶传来母亲的呵斥声,你该!一天到晚摆脸色,我和你爸是欠你的吗?一刹那积聚的怒气犹如火山爆发,我吼了回去,“你女儿摔倒你就这么开心吗!”接下来是我没想到的。多年以后我猜想也是我爸未曾想到的情节,一记响亮的耳光后世界仿佛都静止了,我愣在原地,巨大的震惊使我都忘了哭,耳边我爸还在说着什么,但是我始终没听清,我以为我聋了、眼睛瞎了、甚至嗅觉都出了问题,不然为什么那么嘈杂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有一些事就像突如其来的大雨来的突然走的也迅速。那一起耳光过后,我站了几分钟缓过来,继续去上学了,没有哭,更没有再像往常一样试图用争辩换得他的理解,利己主义使我做不出过激的事来,不过有一个词却真真切切的趁机溜进了我的心里,来日方长,而后我并未和他在争吵过,同样的我也不怎么和他说话。初中毕业那年我填了一所寄宿高中,一个月回家一次或者几个月回家一次,我和我爸说话的机会由很少变成了几乎为零,后来我和我妈闲聊时说到这事,我问起原因我妈笑着说“嗨,那时你不懂事儿,他听错了,他以为你在用脏话骂我呢。”我淡淡的应了一声,我想他一定知道他听错了,但他始终不愿向一个黄毛丫头道歉。

再后来我读了外省的大学,如愿以偿的和他拉开了大半个中国的距离,我打电话回家,如果是他接到,会习惯的问“我妈呢”。这并非故意,只是太久没和他好好说话了,以至于都忘记一个女儿该如何和他的父亲交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说脏话了,不嘲讽我读的课外书了,不会大清早吼我起来,我想吃什么,第二天冰箱里一定会有,我做眼睛手术读民办大学,大笔费用他眼睛不眨就递给我了,哪怕他越来越瘦,脸上皱纹越来越多。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我说话的语气由命令,变成了商量,到最后竟然会带一点儿请求。就像是一位败北的将军,俨然已经丢了自己的尊严。

现在想想当年的自己真是无比自私,我忘了我是第一次当孩子他也是第一次当父亲,我讨厌他执拗的性格却又变成了他,我和他一样不愿承认自己错了。可能不是所有的父亲都能学会把女儿宠成公主,但是为了女儿选择妥协又何尝不是一种伟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