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又去敲二楼上罗老师家的门,听到是细碎的脚步声跑过来开门。门打开,一个瘦弱高挑、肤色白皙的小女孩望着我,我从未见过她,料想是罗老师哪家的亲戚过来让科琼老师补课的,科琼老师从教三十年,教过村小各科,乡镇初中英语,泸州市某中学高中英语,刚刚退休,回到这座小城照看她的父亲罗老师。

“她是會颖,秦兰的女儿,”坐在饭桌旁边,科琼老师笑眯眯向我介绍,“马上读初一了。”我注意到桌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语文阅读训练资料,随手拿起来翻翻,已经做了几页的题,用铅笔写的字。字写得不很工整但很清秀,不用问就知道是面前这个清秀的小女孩写的。

晚上吃面条,还是鸡蛋面。和老罗老师相识二十几年,这样一成不变的清汤素面加一个炒鸡蛋,吃了无数次了,但是并未吃腻,大约正是因为简单的缘故。面条里这次的蔬菜是空筒菜,以前常是切碎的番茄。

正埋头吃面,忽然听到阳台雨棚_上滴滴答答滴水的声音。科琼老师课堂提问的兴致来了,就:

问:“會颖,你猜–猜,雨棚上滴水的原因可能有哪些?”

曾颖停下筷子,偏着小脑袋听了几秒钟,“是不是楼上人家安装空调了?”她反过来问科琼老师。“嗯,你很聪明的哈,知道从根本上找原因。那这算是原因之一,继续想,还可能是什么?”科琼老师笑眯眯继续问

我也禁不住去猜那雨棚上滴水的原因。我想到的首先也是空调排水,然后我想是不是下雨了,但马上否定,这么久没下雨,也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还有什么呢?楼上人家的水管漏水了?没那么巧吧;晒衣服?有可能,但是天已经黑了,莫,非他们有晚上洗衣服晒的习惯阿?

曾颖慢悠悠地说她的猜测了:“人家在拖地,帕挂在阳台上;他们在浇阳台上的花,水浇多了,从花盆底下的小孔渗出来了;还有就是晒衣服—嗯,好像想不出来了!”她放下筷子跑到阳台_上抬头望,却被雨棚挡住了视线,于是摇摇头又跑回来坐下吃面。看到她那副疑惑不解而又非常认真煞有介事的模样,我忍不住笑起来,觉得她真可爱。

吃完饭,科琼老师在厨房洗碗,我和罗老师坐在沙发椅上有-句没一句说话,突然看到會颖跑去开门,一边在地上用脚匆匆忙忙找自己的鞋子。罗老师惊异的问:“你要到哪里去?”“我出去一下,”曾颖已经换好了鞋,拉开了门,“我马.上回来

罗老师一下子急了,喊道:“你站住!科琼,快出来,你问會颖要到哪里去!!”已经七十六岁的罗老师估计凭自己身手,无法拦截敏捷轻盈的曾颖跑出去,只好立即搬救兵。

科琼老师湿着手从厨房跑出来:“秦兰!…..哦,會颖!你出门咋个不说一声就跑呢,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嘛?!’

曾颖扶着门站住了,“我到下面院子里去看一下的,到底那个滴水声音是怎么的啊。”會颖显然没料到大家对她的举动这么紧张,她怯生生的说,吐了吐舌头。:

“呵呵!”我一下子笑了。

“哦,”罗老师也松弛下来了,“那你去嘛。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科琼老师在叫會颖的时候,经常发生口误喊成“秦兰”,而曾颖的妈妈,她的表妹秦兰,已经因病去世三年了。

这次我忍不住纠正她:“你又喊成秦兰了!”

她不好意思笑一笑,对曾颖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妈妈了!”我问科琼老师,會颖是不是长得很像素兰?“不像,秦兰更乖些。但是背影有点像。”然后她给曾颖讲秦兰小时候生活怎么艰苦,学习怎么勤奋努力的往事。

曾颖就睁着黑亮的大眼睛听,听得很认真,但却一点不激动,很平静。“毕竟还是小孩子,”我

“你妈妈没有读成高中,但是你不知道,那个时候考高中还是很困难的,一个班只有几个学生可以考上。”科琼老师仔细作解释。“你比妈妈聪明,你妈妈肯定希望你比她读的书多。而且你这么瘦弱,不读书考大学你以后怎么做农活?”禾琼老师说着说着,仿佛就进入了自己的教师角色,开始循循善诱起来。罗老师在旁边开始皱起了眉头。

夜有点深了,我正在上网,曾颖端着–个小瓷盆,里边放着一个削去果皮,切成几片的桃子,一根牙签,“施老师,请吃梨子哈。

我望了望她,忽然想到十多年前,在我原来工作的乡村学校,罗老师简陋的小屋子里,来看望舅舅的秦兰背了-夹背自家种的桃子,也是这么带点腼腆的递给我一一个大大的桃子,“施老师,请吃桃子

但:是我现在已记不清她的模样,感觉还是瘦削的身体,瘦削的脸。

三年前,从别处获悉,住了三个月医院的秦兰终于还是去世了。我想到十年前她送我桃子的情景,想了想,就编了两句对偶,用短信发给–直守在秦兰身边的罗老师,当作我的悼词一一素昧平生犹忆桃,兰心蕙质尚存世。

晚上,收到罗老师的消息回复:

-收到你的悼词,多谢!不能承受生的痛苦,死去就是一种解脱;人来之于自然,终必归之于自然,不必太多挂念。

“施老师,我把桃子放在桌子上哈!”脆生生的这句话中断了我的走神,才发现小姑娘端着盘子站了一会了。我急忙接过盘子,放在电脑桌上,顺便偷偷的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然后转过头来,说,素兰,…哦,會颖!十多年前,我认识你的妈妈-一一你很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