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桃花开又落,谁人共吃茶

时间过得太快,很多事情已经不记得模样。春节前又和父母一起,回到老宅,想起许多往事,又将尘封在桃花树下的回忆唤醒。

我从小就被寄养在外婆家里头,是个不折不扣的调皮小孩。偷菜挖坑抓蚂蚱样样精通,外婆就总跟着我屁股后面收拾,每次都抡起棍子想打我,却都没有舍得打,只会嘴里骂咧“你这小孩儿,整天瞎整活!看我不处理你”转头又给我买上了豆腐花儿吃。

外婆没有别的爱好,就只爱喝茶,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将她那把坐了快十年的木椅子搬到榕树下,边喝茶,边聊天,这是她雷打不动的活动。她没有什么名贵的好茶,也没有什么泡茶的好工具,就一套白瓷茶具用了好多年。后来我送她一套精致的茶具她也总是说不舍得用,一有客人来,就偷偷显摆“摆在那儿的茶具呗,软软送的,看着就开心咯!”

外婆手艺极好,门前桃花一开,我就开始嚷嚷着吃桃花羹。外婆就挑拣着桃花,加上糯米和椰浆,香甜得我们家猫都想舔舔。

我总是问外婆“姥姥,这桃花羹能不能天天做?我想天天吃”

外婆就会笑眯眯的说“那得等它开花咯”

大概是六年级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终于想起来要把我这个女儿接回去了。那年春节,匆匆忙忙赶来外婆家,屁股还没坐热乎,就跟外婆说要把我带回去读书。

“我说了,我不想我不想回去!我想陪着姥姥!”我大力推搡着母亲。

母亲托住我的肩膀“你不去也得去,那所中学是市里最好的学校,你知道爸爸妈妈花了多少心血送你进去吗!你一定得去!你看看,你被你姥姥教成啥样了!一天天就知道玩!”

外婆也在旁边说着“乖乖回去读书,姥姥这又不缺你这一天两天的陪,我们软软最乖了”

母亲他们把我塞到了一个封闭的学校里,一年回家一次,我的性格在这里慢慢的变淡,我很少惹祸,不想给父母增添麻烦,不想他们为我担心,不想让大家觉得我是个难管教的小孩,不想让他们认为外婆什么都没有教给我。

第一年放假的时候,我买了最快的飞机票,直接溜到了外婆家。在路上挑了一套茶具送给她,她嘴上总嘟囔着“买这些东西干嘛呀真的是,败家小孩!”但是那个春节,只要有客人来,她都炫耀一番,我觉得她真的很开心。

初三的假期,母亲让我待在学校里。我每次打电话回去,外婆都是万变不离其宗的那几句话好好读书,我很好,你要多吃点。

我一直以为她和往常一样,还是在榕树下喝茶,在后院里栽花,我从来都不敢相信往日精神着骂我的外婆,竟然在病床上躺了半年了。

噩耗也在我中考完来临。

我高兴地走出考场,母亲却皱着眉头,急急忙忙地把我载到医院里,说着什么来得及来得及。我在病房里,见到了一年没见的外婆,她从一个胖胖的老小孩变成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我这一年来读书上的委屈,待人上的委屈,突然释放出来,无法控制,在她面前哭成一个泪人。

“软软,来,姥姥摸摸,想死你咯”外婆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笑眯眯地说着。

我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姥姥,你骗人!你不是说你身体很好吗!?怎么会这样呢!”

“你这个傻小孩,姥姥就是老了,没啥事!你不也长大了吗?你长大了,姥姥也该老了呀,就跟咱家门前那桃花一样,它不把老的花落下来,怎么会有新的漂亮的你最喜欢的花蕊长出来呢?软软要乖乖长大…”她闭着眼睛摸着我的脸颊,手缓缓落下。

外婆走了之后,我把自己埋在房间里头哭了一个星期,不愿意去相信,最心疼我最爱我的人,已经离开了我。父亲放任我哭了一个星期之后,把我又载到了老宅。夏天的烈阳,把土地晒得皲裂,桃花树光秃秃的晾在那,我又想吃桃花羹了,但是得等到花开了。外婆说,花落就有花开,花开也必有花落,桃花花期已过,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但是明年春天,又会有一批新的花蕊绽放。外婆去世了,我却也长大了,这也是定数。我相信外婆也不愿意看见我每天浑浑噩噩,消极度日。她应该也盼望着我的成长,希望我早日长大成人,成为那朵最靓丽的花儿。

每个亲人的离去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没有一个人愿意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与自己走远。但是花开必有花落,云聚必有云散,别让自己沉浸于伤痛之中,让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