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12岁上初中那年,我的父亲因肝癌去世了,他年仅38岁。他这一生经历了坎坷与困苦,热爱阅读的他只读到初中因为生计被迫辍学入城打工,一走在外就是十几年,不苟言笑和忧郁的性格使得他在生活中显得那么瘦弱,那么疲惫。

我印象中的他从来都是严厉和苛刻的,有时脾气暴躁,但却善良正直,喜欢文学,爱好吹笛。这也许就是我从小对音乐就有一种执着的爱好和追寻吧。工作中认真负责,勤劳能干,这也是他在外工作之久的最主要原因。

我与他的相处少之又少,暑假是我和他见面最多的日子,但相处时间其实并不多。仅仅是因为工作的缘故。唯一记得深刻的是他带我去一户人家修机器,人家为了感谢我爸,给了我爸一袋芒果,那芒果硕大又金黄,仿佛是第一次才见这尤物。我记忆深处永远忘不了他深沉的看不透的神情,可能是在吃饭的时间,可能是在结束工作看报纸的时间。

他从小就不是家中的宠子,反而为父母操劳的最多。二伯身为教书人后又从商,是家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也是最受宠的长子,他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是双胞胎,成绩优异,懂事孝顺,全部是奶奶一手养大的。大伯在井冈山任教,已在那儿安家。我的两个姑姑尚且年幼,和我爸在家帮忙。作为哥哥,我爸承受的固然之多,这也许是他勤俭节约性格形成的结果吧。

我是连奶奶的一面都没有见过,在我妈结婚的一年同样因为肝癌也去世了。对于我奶奶的故事,全部都是从村里的老人得知的。其实我奶奶家是非常有钱的,她的哥哥在台湾从商,逢年过节总会寄不少东西给我奶奶,听说是当年抗击日本走到了台湾,就在台湾安家了。奶奶家是全村最先拥有黑白电视机的一户人家,那时候全村老少总爱搬板凳到奶奶家聚集一起看电视,热闹无比。

后来家庭中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奶奶去世了,我的爷爷他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右腿残废,只能拄着拐杖行走,这时候家里只靠我爸处理家中各种小事。农忙的时候割稻,秋收的时候拾谷。若是奶奶在世的话,这些活全都不在话下。听很多老人说,奶奶是全村最会种菜,最会干活,最早起,也最漂亮贤惠的妇人了,可是我至今不明白奶奶条件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嫁给身无分文又才貌全无的爷爷?也许老一辈的想法我们永远也猜不透。

我的父亲年幼悲苦,忍受过了很多生活上的苦难,可是他依然是那么倔强又固执的一个人。挨过饿,受过冻,在村里受人欺负,可是从来没有低过头,也没有诉过苦。在我心里他就像一块石头坚不可摧,好像也不懂得抒发自己的情感,也不懂得感性的生活,这是我觉得最心酸的一点,忍不住眼眶泛泪,心头颤动。成年之后的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呢?苦难就如同狂澜不止的大浪源源不断地袭来,如同连绵不断的山峦一望无际地蔓延,永无止境,没有尽头。

要说父亲的幸福快乐,我是真想不起来,也难以感受。我猜测也许是年少读书时候的仅有兄弟情谊,那个和我讲过的和我初中女同学同名的—肖敏,这个名字太普遍了。可是我的父亲却只和他处的最好,昔日的玩闹时光如今又藏在何处,有的只是那闲散的泛黄照片和破旧字迹。我又猜测也许是工作中与同事的朝夕相处,别人不住地夸赞他的为人处事,工人得到他的帮助后挥洒汗水的干活劲儿,或许会让他内心有丝丝安慰和欣喜。亦或是为我的成长感到骄傲,我次次拿回来的优秀奖状和那优异的试卷分数成绩单,我从小到大的老师评语,我无从得知。总之父亲的幸福相对于苦难来说,是寥寥几笔。

在父亲决定在家安顿的2010年,当我终于不再是留守儿童的时候,我的内心是非常欢喜的。那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有父母在身边陪伴读书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却温暖。可是好景不长,父亲却不幸诊断肝癌晚期,同年,父亲溘然长逝。这就是父亲结束的一生。十年了,现在回忆起来,依然觉得难以释怀。尽管当别人问起我父亲来,我只是云淡风轻地回应,都过去那么久了。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悲伤,但是心脏的某一根神经却在隐隐不住地向上钻,难以制止,只觉得难受窒息,好像有那么一刻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这直接导致了我的命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