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有一段时间我一直梳低马尾,大概是觉得这样很有气质,但究竟是什么原因我在那段时间从来都没有思考过,开始去想是源于一个女孩儿的发问,我还记得她发问当天的所有细节。那天是晚自习第一堂下课,课间我们一群关系好的男孩儿女孩儿在讲台前面和班主任聊天,她就站在我的身后一言不发,静静地玩着我的头发、听我们讲话,第二堂自习开始之前,我转过头对上了她的目光,她仰起头说你为什么要把头发绑这么低呀,我尴尬地笑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没想到的是那一次也许就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讲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叛逆期的男孩都以取笑别人为乐,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班上都会有一个被欺负的女孩。但是在我的初中时期,就有这样的一群叛逆男孩和一个被欺负的女孩。“她”就是被欺负的那一个女孩。我还记得她的样子,在班级所有的女孩中,她算是最矮的那一个,很瘦,整个人都是小小的,站在人群中很容易就会被淹没,皮肤黑黑的、脸有一点尖尖的、长着一点雀斑,也许是她瘦小的身材,或是她不符合传统审美的长相,抑或是她沉默寡言的个性,让她成为了男生最爱捉弄的对象,不好听的绰号、很伤大雅的玩笑、莫名其妙的恶作剧似乎都落在了她身上。女孩儿们责怪男生们的过分也不能阻止她受到的取笑。那个时候我们并不能准确地去定义校园霸凌的边界,现在想过来这就是一种精神上的霸凌。

而当我们醒悟过来的时候,却失去了和她当面道歉的机会。初二的暑假之后,她没有出现在初三报道现场,她舅舅说她偷跑到火车站去广州找网友了。这个消息很快在班级之间传播,把她劝回来成了全班共同的目标。她说让她离开的主要原因是原生家庭的不幸,父母早逝,她被托付给爷爷照顾,爷爷也离世之后,舅舅舅妈成了她的监护人,舅妈因为觉得她拖累了家庭变相地虐待,舅舅的软弱阻挡了他反抗舅妈的脚步。我在QQ上联系她说你成绩真的还不错人也很好,继续回来读书好不好,老师同学都希望你回来,男生们也知道自己以前做得太过分了。她说,我很喜欢大家也很喜欢Z老师,我也很想读书,但是我没办法,我逃出来了就不想要再回去了。

现实生活不是青春励志片,在她很坚决地决定不回来念书的时候,我突然懂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班所有人提到她就会沉默,那种沉默不是不愿提起而更像一种反省,叛逆、以取笑别人为乐的男孩儿,没有感同身受、没有强硬地保护她的女孩儿好像都因为她的出走成长了很多,仿佛她的出走不走带走了没来得及疗愈的伤痕,还一并带走了那些有关我们的青春的阴暗面。

距离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8年左右的时间,当初的那些男孩儿有的去服了兵役、有的做起了生意、有的刚大学毕业签到了工作,当初的那个女孩儿据说后来有人在街头遇到过她,听说她逃走的那段时间在广州学了美容美发,未来不知道会前往哪里。但时至今日我依然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被精神霸凌、如果当初我们足够真心,强硬地保护她、认真地了解她,或者让她知道有人努力地希望和她感同身受,她会不会就选择继续念书,她的人生轨迹会不会不一样,她会不会过得更幸福。但现在这些都成了未知数。

我现在偶尔还是会扎低马尾,只是为了方便。但每次扎低马尾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晚的场景,偶尔我会想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我会不会更认真地回答,也许我会说:因为好看呀,你要不要试试看,我帮你扎,一定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