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瓷器破裂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碎片散落在厨房的各个角落。

我怔在原地,揉了揉眼睛,连忙跑去拿扫帚和簸箕,把碎片一点点聚拢。地板上留下了几滴血印,我才发现食指被割伤了。我的第一感觉不是受伤的疼痛,而是打碎这个瓷碗的不知所措——这是母亲最喜欢的碗——我不确定她知道这事之后会怎么样。她最近一直都比较低落,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我曾听见她在房间里哭,埋在被子里的模糊的哭声。我不清楚这只碗的碎片会不会在她的心上又划下一道痕迹。

我把碎片收到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放进我房间里面,床头柜的第二层,打算下次用胶水自己把它拼起来。我又打开第一层抽屉,翻出了最后一片创可贴,随便把手指包住。

“怎么用得这么快……”我小声嘀咕着,回到厨房,继续准备晚饭。

我现在在读高中,除了学校的作业以外,我还要兼顾家里的各种琐事。自从父母离婚后,母亲用工作的忙碌来填满自己落寞的心,经常很晚才回家,有时候还因为工作需要,会喝得酩酊大醉。以前我要费好大的劲儿才能把她从门口连拖带拽地搬到床上,现在我已经可以轻松地背起她了。母亲一个人要撑起这个家真的很不容易,加上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所以我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也在图书馆找了一份兼职。图书馆是新建的,有一箱箱的书要搬运和整理,很多小包的书都是我们员工自己来搬,所以每次干完活后,我的手指都变得肿肿的,上面勒出一条条红色的印子,好久才能够消去。我不在乎。我只希望自己多多少少能够分担一些压力,让母亲不要那么累。这几年来,母亲变了好多。向来让我为之钦佩的坚强的她,终究还是绷不住了,变得越来越脆弱,变得很容易落泪,好像要把这些年一直憋在心里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我希望我可以照顾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父亲在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后与我联系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也不想干涉他的生活,再说我一见到“那个女人”就浑身不自在,眼不见为净吧。为了不让母亲难过,我很少提起父亲和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并且尽力把他从我的世界里抹去,虽然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他。父亲与“那个女人”又生了一个男孩儿,周末有空的时候我会去父亲那里看看他,只要赶在母亲回来之前,我都可以陪他玩。他刚满三岁不久,每次见到我都会像个小企鹅一样,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要我抱。小家伙总是喜欢牵着我的小拇指,对于他的小手来说刚刚好可以握住。当他很开心的时候就会拉着我的小拇指到处跑,把他的玩具拿给我,或是摇着我的手要我给他讲故事。每次我都会带一些自己做的小饼干和故事书过去,他很喜欢和我一起躺在沙发上听我讲故事,这让我想起以前母亲把我抱在怀里讲故事的情景。总感觉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在学校里面,我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我不太喜欢和他们说话,可能是我不擅长交际,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以至于我可以一天都不开口,只是听他们聊天。我总是坐在教室后面靠窗的角落,那里比较安静,我可以看自己的书,有时候发发呆。我一直缩在那个角落,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有时候大家都忘了我的存在,甚至有一次连老师都忘了复印我的那份练习题。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总会是孤独的,虽然我不断尝试与它做朋友,却以失败告终。我常常在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来学校,因为我手上会长很多小水疱。小时候我并不这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到潮湿或者换季的时节,我的手上就会冒出一大片小水疱。这些水疱破了之后很疼,而且看起来挺吓人,所以我就用创可贴裹上,至少可以保护一下我的的手和别人的眼睛。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神秘的伤口,这些奇怪的标签让同学们都视我为怪胎。有时候我会听到一些女生三五成群地在我背后低声评论,一些男生则直言叫我“疯子”或者“绷带怪人”,刚开始确实会很伤心,不过慢慢的就习惯了。

放学后,我要赶着去搭公交车,因为我乘坐的那一班很少发车,必须掐着点在站台等,不然就得等好久才会来下一趟。我总是坐到那辆已经有些生锈了的公交车,车门在打开和关闭的时候会发出微微的呻吟,车内的海拔开始泛黄,栏杆上的把手也留下了磨损的痕迹。车慢慢吞吞地开着,摇摇晃晃的想让人睡觉,再加上下午的阳光轻轻地落在脸上,很容易犯困。我曾几次想小憩一会儿,却又怕错过了下车的站,只好眯着眼睛,努力看清前面的路。在车上,我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时候是熙攘着的,大汗淋漓的小学生,有时候是满脸疲态的职工,有时候是腿脚不便的老人。我喜欢偷偷地观察他们,并不出于任何目的,只是想用这些日常琐碎的平凡来安慰我的寂寞,稍稍减少一点我与世界的无形的隔阂,因为一回到家,面对的又是冷清的空房间和自己的心跳声。

我拿昨天的剩饭和今天买的蔬菜,加了两个鸡蛋,做了炒饭。我知道母亲最喜欢吃香喷喷的炒饭,但愿我可以用炒饭弥补那只被我摔碎的碗。我打开客厅的灯,把我的那份晚饭端到桌上,再滑进椅子里,把双脚收起来,抵在胸口前,抱住我的膝盖,开始吃晚饭。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可能是因为感觉空空的,总想抱着什么东西吧,就只好抱着自己了。唯有在吃饭的时候我能够放下所有戒备和担心,在咀嚼的过程中我的脑子里面是一片空白的,这算是可以休息一下我一直绷紧的神经。吃完饭后,我带上手套,把水槽里的锅碗瓢盆洗好,抹干净灶台和餐桌,把母亲的那份饭放进冰箱,便拎着书包回到我的房间里去了。

我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柜,就把整个房间填满了。在床的左边有一个飘窗台,晚上坐在上面可以看到紫色的晚霞和象牙般乳白色的月亮。我在窗户上系了一只风铃,起风的时候它就会欢快的旋转,清脆的笑声能够穿透整个屋子,我也常在午后的微风中听它慵懒地打着小小的哈欠,与我一起打个盹儿。我把拖鞋放在门口,赤着脚走到书桌前坐下(我喜欢木地板凉丝丝的感觉),拿出书和练习卷在桌上摊开,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握着铅笔,开始做作业。我咬着铅笔头,心不在焉地浏览一下卷子上的题目,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像一队队乱糟糟的蚂蚁在我眼皮子底下爬来爬去,我怎么也读不进去。我把卷子翻来翻去看了几遍,感觉没有任何头绪,无从下手。我撇了一眼闹钟,上面的的数字显示的是7:53,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看来今天又得熬夜了。

我的目光从闹钟移到了旁边的相片上。我在书桌上摆了很多相片,按时间顺序排成一行,大部分都是小时候拍的,长大后就很少照相了。第一张相片是大概一两岁的时候,母亲搂着我坐在台阶上,我扎着一个冲天炮,用我肉乎乎的小手拽着她的袖子。我记得母亲以前经常拿这张相片开玩笑,说我小时候的手就像一节节藕一样胖胖的,还说我一把头发扎起来就显得我的额头特别大。第二张相片是我唯一一张与外公外婆单独的合照,那是在江边的绿道上拍的。外婆用她一只有力的大手抱着我,另外一只手指着前面来逗我去看镜头,站在旁边的外观把手背在身后,咧嘴笑着。外公外婆都笑得特别开心,只有我皱着眉头,嘟着小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第三张相片是我在公园里和父亲一起拍的,那天我把自己养的鸭子放到公园的湖里,让它和其他的鸭子一起生活。我们看着它与其他鸭子一起游到湖中心的小岛上后,便在岸边的一块石头边留了影——我坐在父亲的肩膀上,他拿着我的手作出一个飞的姿势,我们都冲着镜头大笑。我记得那次父亲把我从他肩头抱下来的时候,说我又长重了,我还为此在他背后狠狠地拍了一巴掌。第四张是我和父母的家庭照,我站在中间,一手牵着母亲,一手抓着父亲,我右手的手腕上还绑了一只海豚形状的气球。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结果照出来的我像是在做鬼脸,但是母亲觉得很可爱,就留了下来。那天是我的九岁生日,我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很难得父母都有空,能陪我一起去游乐园玩。那天我好开心,因为我终于可以成为动画片里面那个幸福的一家三口中的孩子了,那个曾在我脑海里回放过无数次的大手牵小手的镜头终于实现了,那个温馨的,美丽而又易碎的童话故事终于成真了。第五张相片是近几年拍的——我坐在书桌前,抱着我的小狗,盯着数学题发愁。小狗模仿着我的样子,把它的爪子搭在书桌上,我见了就顺势把笔放在它的爪子里,再用我的手握住它的爪子,看起来就像它在帮我写作业似的。小狗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抓着它的“手”在本子上涂涂画画,我和在一旁拍照的母亲都捧腹大笑……

多么令人怀念的日子啊,可是为什么笑着笑着就哭了呢……

总是觉得这些美好的回忆都已离我好远好远,总是希望现在无情的世界只不过是一场还没有醒的梦,总是等待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天使眷顾……

母亲经常对我说:一定要坚强。可是,就连每天俯视着世间万物的太阳也会有落泪的时候啊……

在别人嬉戏玩闹的年纪,我已经会用表面的波澜不惊来掩饰内心的倾盆大雨了。但是,如此的坚强,又有谁能够明白这结实的玻璃罩里面,那朵逐渐枯萎的玫瑰的叹息呢……

我曾经像钻牛角尖似的拼命想把我这摔得四分五裂的幸福的记忆用创可贴一片片复原,可后来发现,越是小心翼翼地护着它,用纱布一圈圈的缠着它,它在这透不过气的监视中就越容易再次崩塌,变得越来越细小,越来越难以保留……

对不起,我没有成为一个父母所期望的完美的孩子;对不起,我单枪匹马去与周遭无声无形的敌人去战斗,实在是已经头破血流,伤痕累累;对不起,我想暂时躲避一下这个混沌的世界……

我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疲惫的脚步声由远到近。我猛地坐起来,忽然发现自己被濡湿的眼角和书本上被泪水砸出的一滴滴痕迹。我慌忙用手掌胡乱地抹掉眼泪,整理好褶皱的袖口,母亲就推门进来了。

我尽力用不让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说:“你回来了……我做了炒饭,在冰箱里,你拿去热一下吧。”

但是母亲还是看出了我红红的鼻尖和肿胀的眼睛,在我身边坐下,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地问:“怎么了?怎么哭了呢?”

“没有!我没哭……”

“胡说,”母亲用指尖戳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是你妈妈,我当然看得出你有没有心事啦。”

母亲慢慢地抚着我的后脑勺,就和我小时候一样。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地打在我的前襟和母亲的肩头。就和小时候一样,我肆无忌惮地放声痛哭,不管我现在看起来是多么幼稚,多么难以理喻。就和小时候一样,我扑在母亲怀里,抓着她的衣服,一边抽噎着,一边断断续续费劲地说:

“妈妈……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身边的一切都会一个个离我远去……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知道的世界都变了,那些缤纷的色彩都逐渐消失殆尽了,只剩下无尽的黑夜和等不到的黎明……为什么……外公已经去世了,外婆也老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们眼睛里的光了……爸爸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连冰箱上的一张便签都没留下……我的小狗狗也在我考试之前被车……撞死了……每次回家的时候它都会用所有的热情来迎接我,不停地摇尾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冷清到可以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的屋子……妈妈,不要,你不要也走……妈妈,请你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要松开……”

我说完了,也哭累了。寂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那只握着我的,软软的,暖暖的手收得越来越紧。

“好,我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