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速躲闪的车流和一片急促的刹车声中,倒下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小的你纵身跳下路坎,之后我就没了知觉,昏迷片刻后我醒了,妈妈抱着我在哭,还在那个路边,我没有任何痛感,但是看见指尖划破流的血很红,又似乎掉了一小块肉,我也开始哭泣,我不知道是谁撞的我,妈妈说是那个短头发的女人。

那年我大概五岁,还没上学,路对面的邻居家有个比我大一两岁的姐姐,大人们都叫她小玉仙,除了我亲姐,她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亲姐姐比我大四岁半,要去上学,所以我多数时候都去找玉仙姐姐玩。她家住着木板钉的破破烂烂的房子,她的妈妈丢下她们跑了,爸爸是个酒鬼,六七岁的孩子就要干很多活。有时候我去找她,她在生火,通风不好的房子里烟雾缭绕,熏得我们俩眼泪直流,我躲得远远的,她继续把火生好,然后我帮她找个纸板一起把烟雾扇了散开,烧着一壶水,把她家里的打平的泥地扣个洞,教我玩弹珠;有时候我去找她,她不用生火也不用做别的事,就带着我沿着她家院墙外边的小路走过去,找其他的孩子玩过家家,她有个固定角色,就是扮演我的妈妈,我也有个固定角色就是扮演小伙伴们的女儿,因为我们俩是一起玩的孩子里唯一两个女孩,而我又最小,男孩子们爬到树上去,就算是外出干活,我和“妈妈”总要喊他们回来吃饭;有时候我去找她,她不愿意和我玩,告诉我她要去上学,但是我不知道她竟然已经上学了,我就会跟着她走,她看见我跟着就会停住让我回家,我还是跟着,见她从路旁干涸的水沟里捡上来大塑料瓶子,坐在上面把脚吊在沟里看着我。每一次我去找她,她都会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家。她为我构造了一段浑浑噩噩又难忘的时光。

那次也是她送我回家,牵着我的手在路边等了很久,车流还是往来不息,我突然急躁起来,挣开她的手就往路对面跑去,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看她的那眼几乎是永别。

妈妈带着我到县医院检查治疗,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医院,好看的绿化树和花坛,那么多的人,妈妈的脸上却没有笑容。后来我出院了,记不得任何痛苦,只是头上起了个包,到现在还没消。我回到家发现家里及其的安静和干净,在我们家租房的吕婆婆一家走了,过了几天我又可以出门了,还没来得及去找玉仙姐姐,我听见人们议论说她不见了,后来爸爸妈妈也在家说,我没哭也没闹,跑到她家去她真的不在,我又跑去那个路坎上往下看,她不在。路坎有一米多高,下面都是一些树枝树叶,还有一些长刺的植物,沿着路坎梗着走一小段再往下走点,就是她的家。我每天都去路坎那里看,我觉得是因为我被车撞她吓到了,躲在里面不敢出来,我也相信总有一天她会钻出来。但是没有,一直没有。而我,从没向谁问过她的去向,也没再交新朋友,她一直在我心里,是姐姐,是好友,是秘密。

直到小学四年级,我10岁,我有个同班同学叫小梅,我们每天放学一起回家,直到有一天回家的路上她问我我最好的朋友是谁,我说小玉仙。小梅说不认识,我说她失踪了,在我被车撞的时候。

长大后我才意识到,我竟然五岁的时候就可以把一件事藏在心里五年,而没有人发现我有什么不同,即使我变得沉默寡言,在学校不合群,在家倔强固执。家人只说我是个脾气古怪的孩子,并和亲戚朋友说我多么不听话,从未有人了解过我的内心,我的秘密,和我的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