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如期而至,太阳带着他固有的热烈烤炙着这个小小的一方天地,门前的葡萄藤下郁郁葱葱而此刻却也被晒蔫了叶子,蝉在不知名的角落无力地叫着,窗外的老歪脖树死气沉沉地耷拉着脑袋,小黄也懒懒地极具疲乏地趴在地上眯着眼,一个老人坐在屋里的凉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把破凉扇,老电风扇喘着粗气费劲的工作着,屋子里很阴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她其实没有那么老,但是皱纹着急地爬上了她的脸颊,留下沟壑纵横的道道纹路。她每天最惬意的便是午饭过后的小酣,其他她要为这个原本只有她一个人的屋子操持,就在一个星期前这里多了一个人——她第一次谋面的念初中的孙子。

“我回来了。”“放学了?”“对……”男孩直楞楞地走进房间,从没看过老人一眼,并随手且自然地带上了房门。而后又是一阵沉默、寂静……

男孩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尽情地释放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孤独,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刁蛮任性、肆无忌惮地挥霍着懵懂青春。很久很久之后,老人走到房间门口,犹豫着敲了敲房门,用着试探性的语气询问着屋里的男孩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她做了据说他爱吃的菜,想要尽力化解男孩刚刚成为留守儿童还要面对与只在电话里有过交流的老人共同生活的尴尬,然而房门那头传来的冷漠拒绝打破了老人的幻想,她依旧耐着性子用着近乎乞求的语语说服着男孩,结果依旧。终于在老人的软磨硬泡下,男孩耐不住频繁地“骚扰”而打开房门,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前,老人开心地像个孩子,献宝似的给男孩夹着菜,可是男孩依旧全程面无表情吃完对他来说仿若形式的与老人单独的第一顿晚餐。

吃一所完饭后,男孩来到楼顶,楼顶空无一物,雨季时候疯狂爬上围栏的绿苔在旱季干涸的只剩下黑漆漆的尸体粘在白墙上,格外扎眼,它用这样的方式证明着它存在过的痕迹。看着快沉下去的夕阳,血红的晚霞占据了一大片天空,一群未归巢的飞鸟好像被什么惊起,扑棱棱地从不远处的树林里飞起以至于打破了宁静。“你一定很想你爸妈吧。”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嘁,我才没有想他们,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想他们,他们抛弃了我!”男孩头也不回地答到,“你错了,你一定是想念的,而且是非常想念,我懂你,因为我一直都在想他们,但是我与你又不一样,我只希望他们好好的。”“可是你不觉得他们抛弃了你吗?”“我为什么要有那样的想法,那不叫抛弃,我们只是暂时说了再见,再见嘛,还会再见的,因为我们的心一直都在一起。”男孩若有所思地看着散去殷红的云朵,转身离开了楼顶,老人舒了一口气也转身留下身后出现了点滴银星的天空。

男孩很努力地考上了当地一所不错的高中,但是面对刚刚开始的高中生活,寄宿制的方式让他真正开始一个人安排自己的一切,他既兴奋又迷茫无助,在种种错误的原因致使下,在好奇心的趋使中,高二上学期很自然的在“积极分子”的带领下,他成功成为了学校的小霸王,同学见他都绕道走,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是家长心中的头号注意对象,都生怕自己的孩子与他扯上半点关系,他被这个世界厌恶着,他有错吗?只不过是这个世界的有色眼镜致使他成为了他曾经鄙夷的样子,只不过是一时失误的他陷入了叛逆的泥淖无法自拔。周围人的嫌弃目光让他无地自容,他只有更放纵才能麻痹自己脆弱的心灵。起初,他只是想保护自己罢了,到最后,当保护成为一种自我意识的时候,他早已别无选择。“听说你又在学校里闹事儿了?你看看你这周都旷几节课了!你还学起了逃学!还有我柜子里的钱是你拿的吧!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老人看着自己的孙子,用着她最讨厌的方式数落着他的罪行。良久,老人说:“你也不想这样的对吧,我们一起改,好吗?”男孩怔怔地抬起头,他以为真的整个世界都抛弃他了,迎着老人殷切的目光,嗫嚅着“好……”。自那以后,男孩收敛了不少,老人很欣慰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又开始对他好。

转眼高三了,男孩沉下了不少。某天下午,老人接到了来自男孩班主任的电话,放下电话她立刻朝学校赶去。一推开办公室的门,男孩站在一旁,旁边的老师指着他的鼻子数落着。老人直直地朝自己孙子走去,只问了他一句:“是你干的吗?”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老人第一次打了自己孙子一巴掌,然后拉着他走出教室,只留下一句“我的孩子,我来管。”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其实事情的经过是那个学生原来受过男孩的欺负,在自己得知自己的叔叔成为男孩的班主任后,就来故意挑衅男孩,用恶毒的言语中伤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年少的易怒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于是他选择用他擅长的暴力解决问题,这时班主任巧到不能再巧地经过就有了后来的一切。回家的路上男孩沉默地跟在老人背后,他偶然地抬起头看着老人的背影,什么时候她这么老了,步子没以前快了,人都是会老的啊,好像记忆中她总在吃药,但那时精神还不错,没有像这样年老,我又多久没认真注视过她了?男孩在心里这样问着自己,大概是住校太久,忘了吧……

晚饭的时候,男孩看着桌上的饭菜,老电视机里的一家人阖家欢乐,开心地围坐在一起聊天吃饭,那把破电扇还在吱呀呀地转着,虽然早就没多大风了但老人一直没舍得丢,那是她的陪嫁。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你就没有想问我为什么打你吗?”“因为我打了人做错了事。”“错?你哪里有错,我打你只是打给他们看的,我的孙子没有错,但是你有缺点,就是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会被他人玩弄的人,注定是败者,所以我打了你,这才是真正的原因。”男孩没想到老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怔了一会儿之后,他草草扒了几口饭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二天精神奕奕地去了学校。

高考前的一个礼拜,老人送自己的孙子去学校,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只送到了门口就倚在门上走不动了,“好好考,奶奶等着你的录取通知书啊!”男孩没往心里去坐上车朝老人挥了挥手。车子发动了,老人望着车子远去的影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车上的男孩很平静但又不平静,高中落下太多的课程,一年也没补回来多少,所以他对这次高考没报太大希望,他在想以后该怎么办,要不就在附近找份工还能陪着奶奶,他这样想到。

当最后一声刺耳的收卷铃划破平静,男孩走出考场,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心里烦躁异常,但是具体原因他也说不上来,他没有和任何一个老师同学道别就早早回到宿舍潦草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坐上了回家的车,他现在特别想看见自己的奶奶,真的就是那么突然的很想很想看见。刚下车他就听见自家院子传来阵阵鞭炮的声响,他远远地看见有很多人聚集在院子里,却没有想象中的人声鼎沸。他急切地跑进院子,整个院子全是白色的纸片和挽绫,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冲进房子,客厅正中央的一张黑白照片刺痛了他的双眼。他的脑袋嗡嗡嗡地响着,母亲走了过来“我们怕耽误你考试就没敢告诉你,奶奶昨天上午就撑不住了,一直念叨着你,又不让我们给你打电话。”男孩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疯了似的扒开人群冲进自己的房间,仿佛只有在这狭小空间他才能拥有那可笑的安全感。

依旧是五年前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但是他知道,永远不会有一个老人敲着房门催他出来吃饭了,屋外的哀乐格外刺耳夹杂着急切地拍门声他都充耳不闻。过了很久很久以后,他打开房门,神情木然地走出来,没有哭泣,没有歇斯底里,只有木然。他呆滞地看着奶奶被抬进棺材,看着棺材盖一点一点地隔绝着他们,“奶奶,再见了。”他在心里说到。

奶奶去世后,男孩回忆着与她的点点滴滴,好像大多都是惹她生气,他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奶奶的场景,原来那时候她已经那么不行了,为什么我没注意到呢,真该死啊,也没有拿到她想要的录取通知书,我怎么这么没用。晚上男孩看着父母:“爸,妈,我想转校复读,奶奶说等着我给她看我的录取通知书。”

一年后,当最后一门冲刺结束,男孩无波无澜地走出考场,因为曾经有个人教会他要学会控制情绪,他做得很好。今天的天气很晴朗,空气很清新夹带着草地和泥土的鲜香,前几天的短暂雨云刚刚过去,只剩几朵浅浅的白云懒散地漂浮在天空之上,从远处山岗吹来的风带动着树上的叶子唰唰唰地响,四周却又很安静,依稀听得见蝉鸣,偌大的墓园里有个穿校服的少年在穿梭着,突然他停下来然后把一束白色的雏菊被放置在一块墓碑前,墓碑上的老人笑容依旧慈祥。奶奶,原谅我一年之后才来看你,这次我带了你想看的录取通知书,你看到了吗?其实我很想你啊,谢谢你教会我学会爱学会控制,可是你还没来得及多陪陪我就离去了,埋葬你的时候我没有哭,因为你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可轻弹,可是现在我真的忍不住了啊,让我再任性一次吧,我就要走了,要去远方念大学了,以后就不能常来看你了,你以前说的再见就是再相见,奶奶,我走了,愿能在梦里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