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被骗到福建的还有一个女孩,就称呼她为娜娜吧,今年十九岁,算是和我同龄,那丫头性子可甜可刚,觉得心眼儿方面也挺好,同住一宿舍,我经济拮据,她总会给我捎点吃的回来。奈何,宿舍的俩人的人生却差不多般悲催。前天,她和她爸爸打电话开的免提,她当我不是外人,她自顾自对着电话那头说:“爸爸,生日快乐!”,她声音很甜,语气很温柔,像在和喜欢的小情人撒娇一样,惹得我既羡慕又感慨,我是不可能会有这种情景剧发生的,然而,原本以为电话那头会欣慰,岂料语气带着广西口音传来却说:“怎么这次才转了两千啊。”显然,电话那头不是很高兴反而透露着嫌弃。这次她被骗到福建,工资就一直推着没发,就最后的一点积蓄她刚刚都给他爸先转了过去。

旁人在的话应该会到吸一口气,甚至还想给她唱首凉凉。和她相处得知,

她自小虽然生活在完整的家庭,但是她却有一个爱钱如命的妈妈,她爸爸也更偏爱她的两个弟弟,但她也算想要什么他们都会给。有一天她和我说她受不了了,不想装出和父母关系很好的样子来自欺欺人,不是受不了每月打钱回家,而是受不了父母越来越当她是个外人的样子。

她自认为受宠,细回忆起和弟弟的待遇,相差天壤之别,这点和我有点像。她父母给她两个弟弟买品牌鞋子几百几百的给售货员,没一丝心疼,脸上尽是溺爱。她当时却连拿一双板鞋都蹑手蹑脚,生怕被她父母看见她往价格高处的地方瞄,后来出来工作了,她拿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了一件三百块羽绒服,当时穿回去,她妈妈让她脱下衣服看看,明码标价三百元,她的高兴却遭到她妈的训斥:“买这么贵的干嘛,败家!”她问我,那是她赚来的,她想给自己买点东西,都像被设置了人生消费的权限。

她自从出来工作以后她妈月月问她要钱,她也月月都给,只留下一点小钱自己用,她妈说只要她没嫁出去,她的钱就是自己家的。她原本很听话,也顺从,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她细思极恐。也正因为那件事,她说她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就像是给他们赚钱的一个工具,一月不打一次电话的父母,一到发工资的那天就会殷勤地关心起她,嘘寒问暖,然后在她陷入一种温暖的感觉时就会问她工资的事,她当然明白他们的用意。她只是刚开始骗着自己父母一定挂念着她,可是那件事之后,她质疑了。

她那天和我讲了个故事,娜娜有个邻居小伙伴叫阿余,阿余十六岁那年,刚出来社会打工那会儿,在外边结识了一个异地的男孩子,小青年谈了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干柴烈火的,并且发生了关系,后怀孕被父母知道以后,强行拽着她就是一顿毒打,没完没了的训斥,嘴里尽是难听的言语,完全不顾肚里的胎儿,后来男孩来接她,阿余的父母脱口就问男孩索要三十万彩礼,否则就别想娶她家女儿。她那时不知道父母究竟是封建思想,还是在掂算金两地卖她。后面,男孩东凑西借,无奈之下,男孩把父母养老的房子抵押了出去,凑齐了三十万彩礼,男孩的父母也很喜欢阿余。阿余也算是遇见了良人,她说如果不是像他这样的,之后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阿余和男孩婚后也很幸福。为她生下了个大胖小子。

娜娜说完,当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人流单给我看时,我沉默了。时间是去年的。我问她,你爸妈知道吗?她说假如当她爸妈知道了,还得了。她心如明镜似的,她说她爸妈和阿余的父母一样封建,像能看见她的结局,估计比阿余还要惨。她一个拿着b超化验单得知结果的那一刻,她说她浑身都在颤抖,直接哭了。若不是扶着医院的护栏,差点直接晕了过去。和阿余不一样的是她告诉那个男孩后,她的男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微信电话都拉黑了她,崩溃的她靠在医院的护栏上无助地望着下面人来人往的走道,她想从五楼跳下去,后来,她看见公告牌的“人流”两个字,她如同找到一丝生机一样,从绝望里爬起来。她想流掉那个孩子,她认为这是唯一能补救的方法。生下来是绝不可能的事。她说她永远都记得借钱做人流那时侯的心情,当时情绪像在放罪一样自责,又像在挽救自己的命一样释然,忐忑不安,难过,绝望,于一身。更多一点的感觉是如释重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多数女孩发生这样的意外,多半会选择为自己的后半生着想,她觉得自己还年轻,可是对于那个孩子,她说生不逢时,她感到抱歉。

同一个故事,千篇一律的开始,结局却各有千秋。只是无辜的始终是孩子。她一个人办好一切关于人流的前后手续,她说做完人流后她整个人变得很抑郁。甚至对父母索要钱这种行为越感排斥,当她从医生手里见到那个卑微的血块,还未成形。她好像骗不下去自己了一样。也许她对于她父母来说就如同那个小小的血块一样没有份量。留下她只是为了给他们赚钱。心中的梗变成了疑心病,心中的阴郁越积越深。

她纠结着他们究竟是爱她还是爱钱多一点。她说为什么小时候父母就可以像捧星星捧月亮一样捧着她,小时候根本不会去顾忌失去他们,因为小时候对她的宠爱让她有恃无恐。如今,她越大一岁,父母就越将她和金钱联系在一起。金钱成为了唯一可以去讨好他们的手段,只要能哄他们开心,她说多少钱都值得。只是越发迷茫,父母究竟是为了金钱才把她养大,还是真的所谓一个月定时那个日子才会给她打电话,是真的关心吗?那种方式真的可以理解为是爱她吗?

她想起了她打掉的那个孩子一样,她的父母也许也可以为了其他因素而不要她,也可以因为其他因素而养大她,比如那个因素是钱呢?

她和她的父母的关系,好像越来越遥远了。生疏的,以至于他们连说一些关心的话,都像镜子里的手摸来那般冰凉惊悚。

而我听完之后,觉得这也是一种不见光的阴暗在滋生渐长。虽然这种情况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是可能如果是自己的话,说不定也会打掉那个孩子,只是自己没有这样的人生,我连父母的爱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那天我也没有作何回应,也无权回应。一旦面对无法解释的问题我都是保持沉默。怕说错了什么,只是她目前给我的感觉,就像我借出去两百块钱,后来又找我借钱,之后又出现了一个不同的人问我借钱,明明环境不一样,我却把他们都联想到了一起。

但是又知道敏感的人,易将万物但凡一点点的息息相关都联系起来,一起处于同一空间感同身受。至少她给我的感觉是这样。我想又也许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一个洞,当时没有填平,才会让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趁虚而入。福祸相依,如影随形。我将爱和恨这种东西也是这么理解的。她只是太爱她的父母了。而这次的人流事件,在医院让她看见了人最可有可无时的状态,渺小,卑微,被控制的生命。所以她将她自己对生命的感受,间接性理解成了她父母对她的感受,也许她的父母很爱她,只是疏于表达,因为一个细微的洞,面积增值越来越大,不及时填平关系就会剩下大大的一个空洞。

而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因素究竟是什么?是爱,还是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