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8年6月,距离我从事业单位辞职两年了。

失业在家的我,一直无所事事,得过且过。带着长期不工作带来的自尊心和愧疚感的折磨,我想随便在招聘app上找一份工作先干着。看到一家做健康食品的公司在找铺货员,而且公司地址离我家不远。我和老板在招聘软件上聊着,他耐心地和我讲了工作流程和内容。

工作内容很单一,就是给公司研发的营养面条做推广。

这个小公司加上我一共3个销售员。老板带着我们去参观了他的产品产地、生产线以及他乡下朋友家的绿色农业基地,我们几个人还在那里美美地吃了一顿纯天然的炖土鸡和农家蔬菜。末了,老板让我带几把面条和几袋生态大米回去,给家人尝尝。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虽然老板给的底薪和提成都不算高,但冲着他实诚的态度,我还是决定给他打工。

在正式上岗之前,老板给我看了一份用工协议,上面清楚的写明了底薪提成以及销售条款,还有一些老板自制的宣传资料。看过没问题后,我把协议签了。

按照销售条款看:一把800g的营养面条售价30块钱,进货价大概在20多块钱左右,每卖出一把面条,我自己也可以从中得到一定比例的提成,加上底薪,一个月的工资和一个普通商店营业员差不多。

公司规模小,也没有固定的客户,所以铺货员必须一家家地上门拜访。这种工作其实很自由,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一天都不出门;天气好的时候,一上午就扫完一整条街,下午就可以休息。老板不在意每天是否在工作,他只看销售成绩。并且公司还规定,面条的销售不但可以找经销商,自己也可以售卖。我是个不喜欢老老实实打卡上班的人,这种自由度大的工作刚好适合我。

公司里的另外一个销售员小珍比我来得早,老板让她带我。

小珍比我大一岁,皮肤有点黑,个子很高,爱笑。一开始是她带着我到处找商家,带我摆摊。有一次我谈下了一家蔬果店的供货,小珍住的地方远,但是她还是每天坐公交过来,陪着我在这家店里驻扎了一个星期。闲着没人的时候,我们一起聊聊天,她说自己买了一套房子,为了供房贷做了两份工作。周末,她邀请我去她家玩,做饭给我吃,常年脱离社交的我体会到了久违的来自他人的友好。

(二)

在我妈知道我开始做这份工作后,还挺高兴。她担心我被套路,不放心地跟着我去了公司所在处。因资金有限,老板把自己的一套房子改造成了办公地点。

我妈在看到这样的场所后,还是有点怀疑,在她和老板聊了几回以后,终于放心让我去上班了。

在失业后的这两年里,我妈头一回看到了我一点点想要奋斗的样子,她开始各种支持我:她市场向周围的面前推荐,让他们都去买我们公司的面条:有时,我在外面试销的时候,陪我一起摆摊。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找到了一家可以达成长期稳定供货的商家,我妈就开始频繁地去这家店里买东西,逐渐就和店老板的关系熟稔起来。

试销期间,我和我妈一大早就起来,拖着去菜场买菜的小拖车,扛着宣传产品的易拉宝,来到喧嚣的菜市场,在店铺门口支起一个小桌,开始分发dm单。好的时候,一天可以卖出十多把面条,普通的时候,也有两三把。

在小城市里,经常路上就会遇到亲戚或小区邻居。看到我在摆摊,他们都是一脸难以置信。我和我妈热情地招呼他们买面条,他们却带着一脸鄙夷,搭讪着走开。

某天,我和我妈在摆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我们的小摊前。

“xx,好久不见啊,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抬起头,是我的初中数学老师,挎着一个菜篮子。

她慈祥地冲我笑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妈因和她熟识,开口和她攀谈起来。

“不错不错,现在都自己在做生意了。”数学老师赞许地冲我点点头,拿起了一把面条,然后递给我三张十元钱。

我心里五味杂陈。上学的时候我其实特别不喜欢这个老师,因我数学不好,她一直坚持要求我每天晚上去她家,给我补习,还经常和我妈说我的情况,我就给她取了个外号——“灭绝师太”。现在想来,甚为可笑。

由于我这边面条的销路可以,老板也开始重视,他鼓励我继续找其他合适的经销商。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一个住宅区里又找到了一家私人超市。老板是个秃顶中年人,刚开始我进店去,他以为我要买东西,还挺热情,后来知道我是来铺货的,就很抗拒我这种强硬推销的方式,赶我出门。

但是我看准了这个小区住户的消费需求,再三恳求他让我试销几天,如果一把都卖不出去,我就不打扰了,他还有利润拿,也没有什么损失,于是他不情不愿的答应了。

(三)

开始试销的第一天就不顺利。早上下大雨,直到中午都没有要停的迹象。

下午两点,雨还在下。我和我妈一边打着伞,一边艰难地拖着五六十斤重的产品,往那个小区超市赶。由于东西太多,又叫不到车,我和我妈被雨淋得很狼狈。

“你们老板怎么不给你配个小三轮车呢?”

走了一段路后,我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你以为我是谁,我是个打工的,还想让别人给配个小汽车么!”不知是自怨还是委屈,我回头冲我妈吼道。

我妈没吱声,继续吃力地拉着拖车跟着我。

终于到了那个小超市,老板见我们真的还来摆摊,也没说什么,把门口冰柜上的货物搬走,示意我们把东西摆在上面。我和我妈忙活了一会,把产品都摆放整齐了,准备开始试销。

超市里面人来人往,但是没有几个人买我们的面条。即使感兴趣,但问了价格以后,就都摇摇头走了。

第四天。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我和我妈还在门口坚守,超市老板在柜台里边打瞌睡。

“咦,xx,你怎么在这边摆摊?”一个中年女人停在我的小摊面前,她嗓门很亮,引得路人侧目。

我猛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原来是小学同学Z的妈妈,后面还跟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少妇。他们住这个小区。

我妈也站了起来,开始热络地和她攀谈。Z的妈妈告诉我,这个年轻少妇是Z的老婆,他们结婚好几年了,Z现在在创业,自己开了一家咖啡馆。带着尴尬,我也在一边嗯嗯啊啊地附和着。心想着怎么和她解释我目前的状况。

但Z的妈妈似乎更关心我的终身大事,一直询问我有没有男朋友,结没结婚,连连夸我越长越漂亮。

我僵硬地笑,岔开她的话,问她要不要买一把面条回去吃吃看。Z的妈妈一高兴,说她要两把,见身后的儿媳妇等得不耐烦了,才不舍的准备离开,走之前再三告诉我,一定要和Z多联系,以后来家里玩。我妈见她要了,连忙抓起两把面条,塞进塑料袋递给她。

我从Z的妈妈手里接过钱,心想终于卖出去了,回头瞧见超市老板,一脸暧昧的笑,似乎看了一场精彩好戏,猥琐又满足。

随后几天,我妈每天都陪着我过来。

超市老板和小区里的住户虽然很熟,但从不帮忙推销,通常是我在跟顾客推销,他带着看戏的表情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即使有人来问,他也劝别人太贵了不要买。

由于这种面条成本过高,价格一直降不下来,我在这家小超市的试销也以失败告终。

结算货款的那天,我把二十块钱的盈利递给了超市老板,他幸灾乐祸地笑着,送我走出超市。

来回奔波了几天,我只想把东西卖出去,根本无心欣赏周围风景。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天放晴了,树木葱郁。我掏出耳机戴上,听着王力宏的《春雨里洗过的太阳》,看着湛蓝的天,如释重负。

我在淋过一场大雨之后的晴朗

那是春雨里洗过的太阳

每个冬季带来失落

伤的多深

每个呼吸都是新的芬芳

(四)

之后,我跟公司提出了辞职。老板把工资提成结算给我,再三惋惜——他觉得我可以干得更好。小珍也说了很多挽留我的话,但我去意已决。

即使职业无贵贱,即使我的钱来得干净光明,我也不能再让我妈跟着我一起去讨好别人了。

我把辞职的事情告诉了我妈。

她沉默了一会,说;“没事,只要你高兴,做什么都可以”。

我忍住没哭。母女连心,她是最懂我的人。

在我从体制里辞职开始,我妈就知道我不快乐了。我在家里蹲了两年多,我妈一直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我抗拒她的关心,虽然自己无能又畏缩,但是我不想让她失望。

以前待业在家的时候,我节省得很,经常一个月不花一分钱,不想父母觉得我是个负担。但是我妈还是会借口让我帮忙买东西,多给我几百块钱,我要退给她她死活不收。

“家里不缺你两个钱,你自己够用就行了。”她经常这样说。

我开始做其他的工作。看我每天忙碌有事干,我妈终于也不再为我担忧,他们单位组织退休职工出去旅游,她每回都积极报名。

在世上,真想帮你的人会一直帮你,真爱你的人也会一直爱你。

但是毕竟社会里的其他人还是会带着不同眼光来看待你,甚至连同你身边的人也一起。

自己如何被看待不要紧,但是爱你的人,他们不能被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