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父亲了。自从他患病以后,我就一直寄宿在爷爷家。由母亲陪同父亲一起前往上海治疗。冥冥之中,我预料到这是个不好的病,但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追问。

临近中考,面对着可能发生的失去,我有些无所适从。晚上11点30分,做完最后一张化学试卷的我,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泛黄的白炽灯,眼中不免有些眩晕。

“死了,就是睡着了吗?”这是我第一次对死亡产生思考,既好奇又恐惧。那我的思想,我的情感,我丰富而精妙的感官,就全部都荡然无存了吗?此刻,深渊一般的恐惧仿佛吞噬了我的心脏。我小心翼翼地思考着所谓生命的意义,百思不得其解。那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之后的每一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惧怖之中等待着父亲的归来。

这天,爷爷家响起了久违的敲门声——父亲终于回来了!

我激动地跑到门口,屏住了呼吸,打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眼前竟是一个干瘪瘦弱的中年人,皮肤暗黄苍老。这与以往那个意气风发,身材健硕的父亲形成了鲜明对比。母亲泪眼婆娑,在父亲身后搀扶着他。我想要跟他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只得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生怕太用力了,他那纸片一样身子会碎掉。

我和父母从爷爷家走出来,坐公交车回到家,一路上我跟父亲母亲说着学校发生的事,父亲也向我询问着最近的学习情况,看着父亲健谈的样子,我的心逐渐安定下来。他和从前一样,是那个关心我疼爱我的父亲。

周末,父亲邀请我去江边玩耍,我欣然答应。自父亲患病以来我格外珍惜与他相处的每一分钟。我们一路欢声笑语来到江边,你追我赶地比赛谁能先跑到江边。

到了江边,父亲脱了他的上衣,眼前的一幕令人触目惊心——父亲的胸口多了一条长约三十公分的疤痕。从胸骨到腹部,像一条巨大的蜈蚣。疤痕增生的红肿着,小腹两侧各有一个小洞,那是引流管留下的痕迹。

我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的震惊,缓了好一会儿,说“爸,你可真酷。这么大的手术你都挺过来了,你可以在伤口上纹一条青龙,哈哈~像不像黑帮老大。”父亲听了这话也痴痴地笑了起来:“对啊,我这么没想到呢。”

不过父亲此行的目的可不止于此。原来,由于他的伤口太大太深总是发炎,不能完全愈合。爷爷告诉他一个土方法,让他去江水里泡着,然后出来晒太阳,这样一来伤口就能很快结痂愈合了。

父亲说,“你在岸边等我吧,我去洗洗就回来。”

我坐在江边的石头上,微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有一些痒。父亲在阳光下蹒跚地走近波光粼粼的水面,拿手试了试水温。艳阳下,父亲赤着膀子,下身只穿着件黑灰色短裤,皮肤斑驳松散,好似一位颓唐的老者。

他先是轻轻地把江水撩在身上,接着慢慢用指尖抚摸着自己的疤痕。此时,我看见那双干枯的仿佛从泥里拔出的手正止不住地颤抖着——他一定疼坏了。可作为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的他,不能说疼。看着那颤抖的双手,我的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泪水模糊的氤氲中,我仿佛看见了那个独自收到医院诊断书的身影,诊断书上赫然出现的“肝癌”两个字让他如雷灌顶;我也仿佛听见父亲夜里绝望地哭泣,那泪水里充满了对妻儿的牵挂,对生活的眷恋。这其中所有的心酸无奈,他始终只字不提。若不是,若不是手术必须要直系亲属签字,连母亲都不曾知晓。

想到这里,我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将脸埋在手臂里嚎啕大哭。许久,我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父亲正满眼笑意地凝视着我,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螺蛳,“看我找到了个什么?囡囡最喜欢这个了是不是……”我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父亲,父亲赶忙将我脸上的泪水拭去。“不哭哦,囡囡,我们坚强,你看爸爸现在不是好好的。”我紧紧地抱着父亲不放,抽噎着说“我不想失去你……爸爸。”

父亲的眼里泛起了泪光,“我也想陪你好久好久,可是你要明白,这世上有许多人都是不会变老的,他们永远活在了最灿烂的时刻。”父亲的声音也哽咽了。

“我不要,我不要……”“你陪我长大,我肯定要陪你变老的。我就这一个愿望,爸爸,你说老天爷为什么就听不见呢?!”我实在想不明白,命运为何如此捉弄我们一家。父亲一生正直善良,用坚实的臂膀支撑起整个家,是他教会了我用善良去面对世界上的所有恶意,鼓励我遇到困难不要轻易放弃。可是现在,我们的顶梁柱塌了,我该怎样面对这一切呢?

“我们都应该好好说声再见才是。”父亲蹲下来坐到我的身边。

“囡囡你看”,父亲兴奋地指着夕阳。“人们都说‘夕阳无限好,只是尽黄昏。’我却想说,‘夕阳无限好,即便已黄昏。’”

望着天边的那轮红日,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