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不要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从我个人的切身经历来看,现代人非常需要一个“自己的世界”。一个可以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的,任思绪飘远延展出别的新鲜事物的世界。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自己看书,常常会在一个地方几乎一动不动地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忘了时间,忘了空间,仿佛进入了书里的世界,我们成为了书里的角色,在那个世界里的悲欢与共,看完后从那个世界抽离,思维一下子变得清晰,情绪逐渐恢复为平静,宛如新生地回到了现实。

我很喜欢这种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感觉,这使我感到圆满与完整。

最近开始读朋友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的小说——我一直很喜欢这部小说的作者,非天夜翔,我看过的每篇他的古风文都会觉得妙。

读《相见欢》,我的脑中常常回想着李白有吟“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文中的一切,主角段岭的一生,一一回首往顾,可不是就似一场多舛又传奇的梦,他这一生经历的悲与欢,让人不断唏嘘,人世间的悲终究多于欢愉。

在各个民族分踞、政权分立、战火连天的时代,他是南陈流落在外的逃生子,从小寄人篱下,受尽虐待。直到受父亲之托的刺客郎俊侠到来,他才从此有了“家”的概念。郎俊侠将他带到上京,在名堂求学的时光,他与许多在辽国为质、代表了不同民族政权的王族子弟同窗,从中结识了一群性格各异的好友。

而后,父亲李渐鸿脱险,回到段岭身边与他相认,也揭开了段岭的真实身世。郎俊侠受父亲之命离开上京办事,在段岭身边取而代之的是父亲的陪伴。与父亲相处的日子是段岭一生为数不多但快意的时光。

这样的日子终究还是没能持续太久,几年之后,元辽开战,变故降临,李渐鸿在回上京找段岭的时候遭了暗算,最终战死在与段岭一墙之隔的长街,段岭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在逃亡中颠沛流离。

昔日好友的背叛令段岭不得不改名换姓隐藏身份,阴差阳错被过去曾要刺杀他的四大刺客之一的武独解救性命,韬光养晦,成为南陈权臣牧旷达的门生,背负国仇家恨,逐步复仇,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阅读给予看不见的思想一个乌托邦,精神世界的充实创造了人类文明。

每次看完一部长篇,就像自己是书中的主角亦或是书中主角的好友,到了结局就迎来“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一般要送别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样,内心有一部分被忽然抽离的空旷感。仿佛那个世界里的一切:人物的悲欢离合、生死与快意恩仇,时代的洪流令岁月流于指缝……富有传奇色彩的精彩情节是一场大梦,醒来便成空。

文里每个人都是如此的鲜活,在阅读的时候,能够切身地感受到每个人对于主角段岭的意义。

如郎俊侠,他是段岭第一位能够切身感受到的“家人”,他时刻提醒段岭总有一日他会离开,不要信人,教会了段岭薄情。即使他背叛了段岭甚至是曾想要杀了他的时候,段岭也从没有恨过他,甚至不希望他死。

如李渐鸿,段岭的生父,对他的意味太多了。于他而言,父亲亦师亦友,是他强大的依靠、引以为傲的榜样,他的爱与陪伴圆满了段岭过去缺失的融于骨血的亲情。他不被囿于庙堂抑或江湖,是拥有强烈个人色彩的君主将领。他常话与段岭,告诉他可以去做他想做的任何事。在浑浑噩噩之时得知父亲已死的消息,他的世界崩塌,曾无所念想一死了之。终究段岭背负起过去父亲的责任,成为一个与父亲性情不同却又有相同意志的人。

如布儿赤金·拔都,因不同政权立场成为段岭命中注定的敌人,两人却在年少阴差阳错地结识成为挚友。纵使后来再见,他们也都注定站在一道宽广的巨大河流两岸,彼此相眺……

怀着一腔热血,我花了三天读完了全册。看完之后字里行间的余味久久不散,我百感交织,亟待想与人分享这本书写得多好,剧情环环相扣引人入胜,还有令我着迷的书中角色意难平。

我兴致冲冲地打开聊天页面,一条条地划着列表,时间慢慢过去,我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随后手指停止动作,心口有一股空虚席卷而来。

思来想去又犹犹豫豫,竟是无从分享。不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分享,平常也会和朋友们互相安利有趣好玩的内容,但是彼此吃不吃这个安利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阅读喜好,这是很正常的。只是经历过与好友们的多次互相安利,我悲剧地发现自己虽然和朋友是喜欢读同一种类型的小说,好巧不巧我们喜欢的风格都是截然相反的。我总是抱着好的内容能弥补喜好取向的不同这样的想法进行安利,然而……通过朋友对我的安利以及我对朋友的安利结果看来,我们拼命地把想安利的内容推到对方面前,都不如在自己偶然下打开然后被打动的效果理想。

不禁很怀念以前小学时期的阅读时光。小学是我的阅读启蒙时期,正是表达欲旺盛的时期。我接触了大量课外读物,老师推荐的是文学、历史、科学读物,和同学私底下就会交换小说和漫画之类的读物看。

那时候因为我们自己会去购书中心或者是书城,学校周边的报刊亭买书,大家看的书的类型差不多,而且都是互相交换着看,看完一本书讨论的范围从早上开始上课到下午放学回家都讲不完。当发现彼此都有一个同样喜爱的角色时的惊喜更是难以言喻的快乐。

为什么越成长,越觉得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呢。

有时候自己一个人看完一本书能够进行理性的思考,但读完书之后对书中内容的情感与共鸣却无从抒发,这令我感到些许无措和惆怅。

不由想起“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的故事。

“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被科研人员命名为Alice。我们认知中的鲸鱼声音频率大约都在15~25赫兹,而独自从太平洋穿梭到大西洋的鲸鱼Ailce的声音频率是52赫兹,其他的鲸鱼无法在这一频率中发出声音,也听不见它发出的声音,意味着Alice一路歌唱的声音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我们每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又何尝不是孤独的52赫兹?

少时觉得孤独并不是件好事,它带来的情绪容易向着反面。

精神上的孤独比行为上的孤独更加空旷,在精神世界里呼喊,甚至连回声也不会有。

在人生这条漫长的路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过去与我并肩的人们渐渐与我擦肩而过。有的人走在前方就快要消失在视线里,有的人身后目送我远去……偶尔我能与生命中出现过的人再次相遇,我们停驻下来打了声招呼,然后再朝着各自的方向继续前进。

看完《相见欢》,我的最意难平便是拔都。

在辽为质时,名堂分为汉人和非汉人,元人不受待见,拔都性情乖张,开始与段岭的相识更算不上愉快。段岭在名堂上学的时候,不仅要应对来自名堂里小伙伴,还要躲随时可能来刺杀他和郎俊侠的刺客……名堂每月告假返家的日子,门房会一一唱名,被念到名字的孩童都有家人来接。名堂初次放假时,只有段岭和拔都无人去接。拔都早就习以为常,而段岭却辗转反侧,他一直在等郎俊侠去接他。

段岭最终还是等到了郎俊侠。等待郎俊侠的那段时间也是段岭与拔都放下敌意,结下友情的开端。可从段岭和父亲助布儿赤金父子逃离上京,一别多年再见双方已是完全站在对立面了。

段岭知道,拔都是这世上少数会豁出性命来保护自己的人,但元袭陈事变,山河飘摇,国仇家恨……他不能给拔都任何回应,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不去恨拔都。

“拔都想和段岭一起进去,但段岭已经走出黑暗,走向御书房外的光线,拔都便再次退了回去,站在漆黑的夜里,从靴子中抽出短匕,预备情况有变便随时冲进去救人。”

文中段岭的复仇最高潮就是回到南陈攘内患,扳倒狼子野心的权臣与将领,揭开假太子的真面目,昭明自己才是真正的南陈太子的真相。

赫连博与拔都以及耶律宗真派去的耶律鲁等人护着段岭进宫助他推翻假太子那一幕,恍惚让人觉得时光回到了那年汝南的上京城,他们还在段岭身边。

同是为之抱有缺憾的角色,比起讳莫如深的郎俊侠,我更喜欢真实不羁的拔都。对于年少时光的段岭来说,他的生命里出现了郎俊侠、父亲李渐鸿、武独……但对于拔都来说,他的年少时光意味着段岭的存在。那种一腔的炽热让人感到心痛,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再次回顾拔都这条线后,我对角色有更强烈的共感。从书中的虚拟世界里汲取情感,在现实世界在等待共鸣,在现实得不到回应的我回到虚拟的世界却又再次连接共鸣。这也许是精神世界的神奇之处,灵魂的共鸣就如莫斯乌比环一般就此连接,就此循环。

书中拔都在黑暗中注视着段岭走向光亮那一幕,在我看来更像是在暗示多年来两人的关系,一明一暗,天各一方,没有回首。无可奈何,遗憾之意悠长。

纵然已成定局,他还是为之站在生命的相交线上对段岭举起手掌,一直在等待一次能够被击响的声音。正如段岭在等待郎俊侠那段时日与拔都初次和解之时,他对段岭说:“我娘说,这世道上,没有谁是你的。妻子儿女、父母兄弟、天上飞的猎鹰、地上跑的骏马、可汗赐的赏赐……也没有什么是许了你的,唯独你是你自己。”

然而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上网浏览不少读后书评,发现有些读者更喜欢郎俊侠。《相见欢》的故事以他开头更是以他结尾,他带段岭逃生,也为段岭而死。对于段岭而言,郎俊侠是很难取代的存在,他让人无法用正邪分辨,一个令人混乱的角色,更加容易牵动读者的心。

笔者的墨下,从头至尾是以段岭的视角写的每一个他生命里出现过的角色,数次写到郎俊侠在段岭面前濒死,段岭都为不愿失去他悲恸,故事结尾郎俊侠留给段岭的遗信如夏夜星汉坠落在多少人心里划过重重的痕迹,那是无法被愈合的伤口,永久的缺憾。我看的时候也忍不住为之动容。

逐一看过那些意难平是郎俊侠的读者评论,就像是走在人生的路上错身而过时看见的另一个人的悲欢,她或是他站在路上,举起手掌,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回响。

喜欢拔都的评论寥寥,我也还是在人生的路上举起了手,等着有和我一样喜好的人来与我击掌。

我们对同一片内容的不同见解,造就了创作文化的精彩碰撞。我们的精神会感到孤独,恰恰也是成长留下痕迹的证明。因为孤独也象征着我们在逐渐抽离那些人类群居时产生的公共思想部分,慢慢形成我们每个人独有的灵魂。

在成长的过程中,亦如读完一整部小说,从孤独到圆满,再从圆满到孤独。亦如《相见欢》此书甚至是千千万万部小说,从开头到落幕,与过去的人挥手告别,是我们历经一生都要学会的事。

我在阅读一部部作品后,学会了和书中的人物告别。我在现实生活经历了一年又一年,学会了和身边的人告别。在告别之后,自己的世界复迎来新的热烈。

正如感到孤独之后,才能迎来完整。

鲁迅先生有云:“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我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内心世界的大门永远会打开,为了有一天能等到来给我回应的人。

即使我是一只52赫兹的鲸,或许终其一生都没有与我共鸣的声音,但我会仍然一直歌唱。